马车刚过石桥，轮子碾在干涸河床的碎石上发出咯噔声响。苏夜握着缰绳的手掌发紧，指节泛白。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车帘来回摆动，露出后头苏小安的小脸。孩子还抓着半块石头，眼睛亮了一下：“爹，这石头有花纹！”
苏夜没应声。
他盯着前方土路，眉头拧成个结。那条路弯进野草丛生的洼地，两侧荒坡起伏，像伏着几头饿极了的狼。太阳升到头顶，天光刺眼，可他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立了起来。
不对劲。
太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
他抬手摸了摸缝在衣角里的银子，布料被体温烘得发潮。这点钱撑不了几天，但眼下顾不上这些。他侧头看了眼车厢——苏小暖正低头给弟弟整理衣领，动作轻，手指有点抖。她察觉父亲的目光，抬头对视一瞬，立刻低下头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只有一线银芒撕裂空气，直取咽喉。
苏夜瞳孔猛缩，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整个人扑向车厢，撞开帘子滚进去的瞬间，听见“叮”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断剑卡在肋下，半截铁刃横在胸前，堪堪格开那一剑的余劲。
剑锋擦着他脖子划过，火辣辣地疼。
车厢里尘土飞扬。苏小安“哇”地哭出声，苏小暖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尖叫。
苏夜翻身坐起，断剑横在身前，背脊抵住车板。他喘了口气，目光穿过晃动的帘子望出去。
那人站在五步外，黑衣裹身，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硬，像冻透的铁钉。
姜家暗卫——冷锋。
“你来干什么？”苏夜开口，嗓音压得很低，不让两个孩子听出颤抖。
冷锋没答话。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血。方才那一击落空，只在他脖颈留下一道细痕，渗出血丝。
风停了。
草也不动。
冷锋忽然抬脚，一步踏前。
苏夜猛地将儿女往身后推，自己站起身挤出车厢，断剑拄地，挡在马车与杀手之间。
“他们还是孩子。”他说，“你要杀我，冲我来。”
冷锋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他剑势不变，缓步逼近：“赘婿苏夜，奉命清除。株连者，死。”
话音落，剑光起。
这一次是直刺，快得看不清轨迹。苏夜横剑格挡，双刃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对方力量远超他当前境界，一击之下，脚下泥土炸开，整个人被逼退三步，靴底在地面拖出两道深沟。
冷锋不给他喘息机会，剑势一转，化刺为扫，剑气贴地横切。苏夜跃身闪避，左臂仍被擦中，衣袖裂开，皮肉翻卷，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爹！”苏小暖冲到车辕边，想跳下来。
“蹲下！”苏夜吼了一声，声音炸雷似的，“别动！待在车上！”
小姑娘僵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真的没再动。
冷锋站在原地，剑尖垂地，气息平稳如初。他看着苏夜，语气漠然：“就这点本事，也配当父亲？也配护他们？”
苏夜没理他。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撕下一块布条，缠住左臂伤口，动作利落。血浸透布料，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他慢慢站起来，断剑重新横在胸前，双脚分开，稳住重心。
他知道打不过。
神海境对真仙境，差了两个大境界。冷锋哪怕站着不动让他砍，他都未必能破防。可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站着，冷锋就伤不到孩子。
冷锋又动了。
这次是连环三击。第一剑劈头盖脸，苏夜举剑硬接，整条右臂发麻；第二剑虚晃，逼他回防，第三剑贴着腿侧穿入，直取下盘。苏夜侧身翻滚，肩头重重磕在地上，断剑脱手飞出，插进三步外的泥地里。
冷锋收剑，冷冷看着他爬起来。
“最后一次。”他说，“跪下受死，留你全尸。”
苏夜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没说话。他一步步走向那把断剑，脚步有些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冷锋皱眉。
就在他分神刹那，苏夜突然暴起，抢回断剑，整个人撞向冷锋，拼着胸口挨了一剑的风险，死死抱住对方持剑的手臂。
鲜血顺着肋下流进腰带。
他不管。
他只知道，必须拖住。
“小暖！”他嘶吼，“带弟弟走！往山那边跑！别回头！”
苏小暖浑身发抖，可她抓住弟弟的手，掀开车帘就要往下跳。
冷锋冷笑，左掌拍出，一股劲风直接将她掀翻在车厢角落。苏小安吓得大哭，死死抱住姐姐的腰。
苏夜怒目圆睁，一口咬在冷锋手腕上。
血味冲进喉咙。
冷锋吃痛，抽手甩臂，将他狠狠摔在地上。苏夜后背砸中石块，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他挣扎着撑起身子，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冷锋提剑走来，居高临下。
“废物。”他低声说，“连死都不干脆。”
苏夜咳出一口血沫，抬头看他，眼神没变。还是那样，平静，却又像烧着一团火。
“你说错了。”他喘着气，“我不是废物。”
他慢慢撑着断剑站起来，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我是他们爹。”
冷锋眯眼。
风重新刮起来，卷起地上的枯草。远处山影模糊，天色阴了下来。
苏夜站在马车前，背对着车厢，断剑拄地，左手按着不断渗血的肩头。他站得不稳，可就是不肯倒。
冷锋缓缓举剑，剑尖对准他心口。
“那就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骤然突进。
苏夜咬牙，准备迎上最后一击。
可就在这时，苏小暖突然从车上扑下来，不是逃，而是冲向父亲的方向。她摔倒在泥里，爬起来继续跑，一边哭一边喊：“不准杀我爹！不准杀我爹！”
苏小安也挣扎着要下来，被车沿绊住，坐在那里嚎啕大哭。
苏夜心神剧震，猛地回头：“回去！都回去！”
冷锋脚步一顿。
他看着那个十二岁的女孩满脸泪水泥污，却倔强地挡在父亲前面，小小的身体张开，像要把整个世界拦在外面。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消失。
“亲情？”他冷笑，“不过是拖累。”
剑光再度亮起。
苏夜怒吼一声，撞进两人之间，用肩膀硬生生接下这一剑。剑刃穿透皮肉，带出一蓬血雨。他整个人被冲力带得后退几步，撞在马车上，车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靠着车轮滑坐在地，呼吸粗重，脸色惨白。
冷锋拔出剑，剑尖滴血。
“下一个，就是她们。”
苏夜抬起眼，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要杀我孩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冷锋嗤笑：“你连人都保不住，还谈什么鬼？”
苏夜没再说话。他用断剑撑地，一点一点往上蹭，终于又站了起来。他的左肩几乎废了，右手也在发抖，可他还是举起了剑。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得站着。
冷锋不再多言，提剑逼近。
风更大了。
草浪翻滚，像无数亡魂在地下挣扎。
苏夜站在马车前，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看着冷锋，眼神没闪一下。
冷锋忽然停下。
他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杀意，也不是灵压。
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天地间某处传来极细微的共鸣。可等他运功探查，又什么都找不到。
他皱眉，剑势微滞。
苏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口好像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跳动了一下。
但来不及细想。
冷锋已经恢复攻势，剑光再次压来。
苏夜咬牙，准备迎接下一击。
就在这时，远处山坡上传来一声鹰唳。
一只灰翼老鹰掠过天际，翅膀划破云层。
冷锋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动。
他收回剑，退后一步。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他冷冷道，“下次见面，不留活口。”
说完，他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荒坡之后，如同从未出现过。
苏夜僵立原地，不敢相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血顺着胳膊流进泥土，洇开一片暗红。
“爹……”苏小暖扑过来，跪在他身边，声音发颤，“你流了好多血……”
苏小安也爬下车，哭着抱住他的腿。
苏夜伸手，一个搂住一个，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哭。
可胸口堵得厉害，像是压了千斤石头。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
风呼啦啦吹过荒野，卷起尘土和枯叶。
马车停在土路边，轮子陷进泥里一半。断剑插在泥地里，只剩半截。
他靠着车轮，抱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
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山影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