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神都南门时,天光已经大亮。
街市渐起,摊贩支起了油锅,炸饼的香气飘在半空。行人往来,有挑担的农夫,也有挎篮的妇人。城门口守卫懒洋洋地靠在石墩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这辆破车太不起眼,连盘查的兴趣都没有。
苏夜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膝头。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座城池正在身后一点点变小。风吹过耳畔,带着尘土和柴火的味道。
车厢里很静。
苏小安蜷在角落,脑袋一点一点,又要睡过去。苏小暖靠着车壁坐着,双手抱膝,眼睛盯着地面,从离家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她肩上还背着那幅画,布裹得严实,边角有些磨毛了。
苏夜回身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饿了吧?”他问。
苏小暖没抬头。苏小安揉了揉眼睛,小声说:“爹,我们去哪儿?”
“先走一段。”苏夜把帘子放下,“等到了地方,再告诉你。”
他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荒城只是听人提过一句,北边偏远之地,没人管,也少有修士踏足。能不能落脚,谁都说不准。可眼下也没别的路可选。
马车出了官道,拐上一条土路。两旁田地荒芜,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远处山影模糊,像蹲伏的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过一个镇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几间铺面。当铺在街尾,门脸窄小,匾额上的字都掉了漆。
苏夜停下车,把行李搬下来一件件翻检。旧衣裳、木碗、铁锅,还有那把断剑——剑刃崩了口,只剩半截,是他当年练功用的。他没带进姜家,一直留在家里。
掌柜接过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扔出三枚碎银。
“就这些。”他说,“破铜烂铁,不值钱。”
苏夜没争,接过银子塞进怀里。他又去了集市,在干货摊前站住,买了半袋糙米、一块干饼、两包盐,剩下的钱一分不动,全缝进了内衬夹层。
回到车上,苏小暖正低头摆弄弟弟的木马。马腿松了,她用布条一圈圈缠紧。
“娘亲以前会给它修。”苏小安嘟囔。
苏小暖手一顿,没说话,继续缠。
苏夜坐上车辕,抖了抖缰绳。马蹄重新响起来,碾着土路往前走。
太阳偏西时,车轮陷进一处泥坑。苏夜跳下车,肩抵着轮子推。泥浆溅上裤腿,沉得像灌了铅。他咬牙用力,车子终于爬出来。他抹了把汗,喘着气爬上车,发现苏小暖掀着帘子看他,眼神有点发直。
“爹。”她忽然开口,“以后我帮你干活。”
苏夜笑了笑:“你才多大,说什么傻话。”
“我不小了。”她声音低,但很硬,“我能搬东西,能做饭,还能照看弟弟。”
苏夜没接这话。他转头看向远处,山影更近了些,轮廓也清楚了。
“听说北边有座荒城。”他说,“清净,没人打扰。咱们先去那儿看看。”
语气像是拿定了主意,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他不能露出来。两个孩子看着他,他得稳住。
天快黑时,雨下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车顶啪啪响,接着连成线,打得篷布咚咚作响。苏夜拉紧缰绳,四下张望,想找处避雨的地方。
前方路边有个破驿亭。塌了半边 roof,墙歪着,门板只剩一扇,挂在铁环上晃荡。他赶着车进去,把马拴在柱子上,又卸下行李搬进屋。
地上积着水,踩一脚全是泥。苏夜找来干草铺了一片,让苏小安躺下。孩子沾枕头就睡,呼吸很快匀了。
苏小暖坐在旁边,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苏夜脱下外衣给她披上。
“冷吗?”
她摇头。
苏夜蹲下,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递给她,中等的留给苏小安,自己留下最小的一角。
“吃点。”
她接过,慢慢啃着。
苏夜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天全黑了,雨幕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摸出怀里那几枚碎银,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够买三天粮,撑不到荒城。
他得想办法。沿途或许能打短工,扛货、修路、砍柴都行。只要别耽误行程。
脑子里盘算着,手没停,把银子重新缝进衣服夹层。针线是走前连夜缝的,线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苏小暖吃完饼,挪到门口坐下。
“爹。”她盯着雨幕,“娘亲……还会来找我们吗?”
苏夜手顿了一下。
“不会了。”他说。
“那她不要我们了?”
“不是不要。”苏夜声音放低,“是她的路和我们不一样。”
“可她是娘。”
“嗯。”苏夜点头,“她是娘。但她选择了另一条道。”
“那我们的道呢?”
苏夜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里有光,也有刺,像要把什么扎穿一样。
“我们的道。”他慢慢说,“就是活着,好好活着。你护着弟弟,我护着你们俩。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
苏小暖没再问。她把头靠在膝盖上,闭上眼。
雨还在下。
半夜,苏夜起身查看马匹。草料不多了,明天得割些野草凑合。他回来时,见苏小暖没睡,睁着眼躺在草堆上。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苏夜在她身边坐下。“怕黑?”
她摇头。“怕没钱。”
苏夜愣住。
“今天当铺的人说,咱家的东西不值钱。”她声音很轻,“要是……要是我们也不值钱呢?”
苏夜伸手把她搂过来,胳膊用力。“听着,你们值千金万金。爹穷,可不欠你们一句好话。记住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们都是最金贵的。”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没说话。
苏夜仰头看着屋顶漏雨的地方,一滴一滴落在瓦盆里,叮、叮、叮。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十二岁的孩子,早慧,敏感,什么都懂。她不是怕穷,是怕被抛弃。
他只能撑着。
撑一天是一天。
撑到他们能站稳为止。
雨停时,天边泛白。
苏夜叫醒两个孩子,收拾行李上车。马吃了点草,精神还好。他拍拍它的脖子,翻身上辕。
车轮再次转动。
土路泥泞,走得慢。太阳升起来,雾散了,露出远处连绵的山。
苏小安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爹,那是什么?”
顺着手指方向,山脚下有一片废墟,墙倒屋塌,长满荒草。
“老城。”苏夜说,“早就没人住了。”
“咱们也会住那种地方吗?”
“不会。”苏夜语气肯定,“咱们去的是荒城,不一样。”
苏小暖在后面默默听着,没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幅画的布角。
苏夜甩了下鞭子。马加快脚步。
前方土路蜿蜒,通向山口。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凉气。
他眯眼看了看天色。
还得走两天。
钱只够再买一顿热饭。
他摸了摸缝着银子的衣角,手心有点潮。
车轮滚滚,碾过泥水,一路向北。
太阳升到头顶时,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河床干涸,乱石遍布。苏夜停下来给马饮水,顺便检查车轴。
苏小安跑下去捡石头玩。苏小暖站在车边,忽然说:“爹,我把画收好了。”
苏夜抬头。
“以后不背了。”她说,“我放进箱子里,等安了家再挂。”
苏夜点点头。
她弯腰,把布包轻轻放进行李箱底层,压在衣服下面。
盖上箱盖时,手停了一下。
然后合紧。
苏夜重新握紧缰绳。
马车驶过石桥,踏上对岸土路。
风更大了。
山影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