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夜风掠过中州姜家主峰,吹得仙台边缘悬挂的青纱猎猎作响。
亥时刚过,月光如水,洒在白玉铺就的高台上,映出一圈圈冷冽的光晕。
仙台四周站满了人。姜家族老立于东侧,神色肃穆;年轻子弟站在后方,目光或躲闪或讥讽;另有太虚仙门来使静立西角,衣袍不染尘埃。百余人齐聚,却无一人开口,只余夜风吹动衣袂的声音。
苏夜站在仙台中央。
他四十岁,外貌却定格在二十八岁的模样,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带兵器,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左边站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眉眼清秀,嘴唇紧抿,手指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右边是个五岁男孩,怀里抱着一只木马玩具,脑袋靠在姐姐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他们是苏小暖和苏小安。
今夜,是他们的父亲被正式逐出姜家的日子。
子时将至。
一道身影从高阶缓步走下。白衣胜雪,长发束于头顶,腰间佩剑泛着淡淡青光。姜月璃来了。
她踏上仙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气息便沉一分。
她走到苏夜对面,相距三步而停。
“我姜月璃,今日于此仙台,以剑斩情,断去凡尘羁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落,她抽出腰间长剑。剑名太虚,乃太虚仙门赐予核心弟子的法器。剑身一震,发出清越鸣响,随即划破夜空,一道青芒直落而下,劈向苏夜胸前那根红线——那是夫妻命契的象征,由两人精血凝成,系于心口,二十年未曾离身。
剑光落下。
红线应声而断。
断裂的瞬间,苏夜闭上了眼。
眉心轻轻一蹙,旋即舒展。呼吸停了半息,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
他抬起手,缓缓握住那截垂落的红线,连同自空中坠下的半截断剑残片,一同攥入掌心。
铁片锋利,割破了他的皮肤。血顺着指缝渗出,混着碎铁滴落在白玉石阶上,留下几点暗红。
周围开始有低语。
“到底还是离了。”
“早该如此。一个神海境的赘婿,配不上月璃真人。”
“听说她已获准飞升,留在凡尘只会拖累道基。”
“可两个孩子……”
“孩子归她,自然由太虚仙门培养。那小子体质特殊,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至于那女儿,虽是女子,但天赋尚可,也不算浪费血脉。”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
苏小暖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她抬头看向母亲,眼神冰冷,像刀子一样剜过去。可姜月璃没有看她。
苏小安动了动身子,小声问:“爹,娘亲为什么用剑砍你?”
苏夜低头看他。
“没事。”他说,“我们回家。”
他弯腰,一手将儿子抱起,另一只手牵住女儿的手。
转身。
迈步。
台阶共九十九级,由仙台通向山门。
他一步步走下去。
脚步平稳,背脊笔直。
走到第三十级时,掌心中的断剑残片已被捏得粉碎。铁屑混着血沫从指缝间洒落,在月光下如星点飘散。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加快脚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族老们站在两侧,有的垂目,有的冷笑,有的面无表情。没人阻拦,也没人说话。
走到第六十级,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姜月璃动了。
她仍站在原地,未追出一步。
右手缓缓抬起,抚上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仿佛感觉到一阵闷痛。
睫毛颤了颤。
喉头滚动了一下。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白衣翻飞,像要随风而去。
她终于开口,声音极低,只有自己听见:
“保重。”
说完,又归于寂静。
苏夜的脚步没有停。
他抱着儿子,牵着女儿,继续往下走。
第七十级。
第八十级。
第九十级。
最后一级石阶落脚时,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山门外停着一辆旧车,马匹瘦弱,车轮沾满泥泞。那是他们来时坐的车,一直等在那儿。
车夫看见他们下来,连忙起身,却不敢多问,只默默打开车门。
苏夜把苏小安放进车厢,再扶苏小安坐好。
苏小暖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
仙台之上,那道白色身影依旧伫立,远远看去,孤零零的,像一根插在山顶的碑。
她收回视线,钻进车里。
苏夜最后一个上车。
车门关上。
车轮启动。
马蹄敲击青石路,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山谷中回荡。
车内很安静。
苏小安靠在父亲肩上,很快睡着了。
苏小暖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握过断剑的手,此刻静静放在腿上,掌心朝上,血已经凝固,结成黑褐色的痂。
她忽然伸手,轻轻覆上去。
苏夜反手握住她的手。
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
车行一路,穿出山门,驶入城郊。
晨雾弥漫,街道空旷。偶有早起的摊贩支起炉灶,炊烟袅袅升起。
有人看见这辆破车经过,认出里面的人,低声议论。
“那是苏家吧?”
“不是苏家。他是被休的赘婿,现在连姓都不配用了。”
“两个孩子也跟着走了?”
“走了。听说那丫头不肯留,抱着她爹的腿哭了一场,谁拉都不松手。”
“可惜了血脉。”
“有什么可惜?女人修道,岂能为儿女所困?”
话语飘进车厢。
苏夜依旧沉默。
苏小暖却猛地掀开车帘,探出身子,冲外面吼了一句:
“我爹不是废物!”
声音尖锐,撕破晨雾。
街边的人愣住。
她不管不顾,又吼一遍:
“我爹最厉害!你们才什么都不懂!”
吼完,重重摔下车帘,喘着气坐下。
苏夜看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压了回去。
车子继续前行。
穿过北街,拐入旧巷,最终停在一栋低矮的院落前。
这是他们在神都的居所,一间不足百尺的小宅,墙皮剥落,院中杂草丛生。住了二十年,从未翻修。
苏夜先下车,再把苏小安抱下来,然后扶苏小暖落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涩响。
门开了。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两把椅子,一个柜子,角落堆着几件旧行李。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多年前一家人去湖边游玩时请人画的。画中四人并肩而立,姜月璃笑着挽住苏夜的手臂,苏小暖拉着弟弟,阳光正好。
如今画框蒙尘,玻璃裂了一道缝。
苏夜放下孩子,径直走向柜子,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些零碎银钱,还有两枚刻着“姜”字的令牌——那是他曾作为赘婿能进出宗门的凭证。
他看也没看,直接塞进火盆,点燃。
火焰腾起,照亮了他的脸。
眼角有细纹,鬓角微霜,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可当火光映过那双眼睛时,深处有一簇东西在烧。
不是恨。
也不是怨。
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压了二十年的山,终于到了该动的时候。
苏小暖站在门口,望着父亲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天上没有星月,只有九道巨锁悬于虚空,一道比一道沉重。最后一道锁链断裂时,天地轰鸣,一个声音从云层深处传来:
“有情者,方可承道。”
她不懂。
但她知道,从今晚起,她和弟弟只能靠父亲了。
苏夜熄灭火盆,转身看向两个孩子。
“收拾东西。”他说,“我们离开神都。”
苏小暖点头。
苏小安揉着眼睛问:“不去学堂了吗?”
“不去了。”苏夜摸了摸他的头,“以后爹教你。”
三人开始动手。
衣物装箱,干粮备好,水囊灌满。那幅画被苏小暖小心取下,用布裹好背在身上。
半个时辰后,院子清空。
旧车重新套好马,行李绑牢。
苏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二十年的房子。
然后关门。
落锁。
提着包袱,带着两个孩子,登上马车。
车轮再次转动。
这一次,不再回来。
马车驶出巷口,转入大道,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朝阳初升,金光洒落大地。
苏夜坐在车厢前,一手握缰绳,一手搭在膝上。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目视前方,眼神坚定。
身后,神都的轮廓渐渐远去。
仙台上那道白色身影,终究没有出现。
车轮滚滚,碾过晨光。
一条未知的路,正在前方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