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从宫墙那边先暗下来的。夕阳最后一抹橘红色从琉璃瓦上滑下去的时候,宫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汉白玉石阶上,一格一格地覆上去,最后整片地面都暗了。
萧衍跪在石阶的正中央。
他的膝盖下面是冰凉的玉石,日光退尽之后石面的温度降得很快,先是从冷变成凉,再从凉变成一种渗进骨头里的冻。他的官袍下摆铺在石阶上,把膝盖和石面之间隔了薄薄一层布料,但那种冷还是透过来了,像一层细细的水,从布料纤维的缝隙里漫进去,贴着膝盖的皮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浸透。
他跪得很直。腰背挺着,肩膀平展,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宫门上方那道匾额上。侍卫换了一班。宫灯被重新添了油,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腰又挺直了一寸。
西院丙号囚室里的灯还亮着。沈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她掀开又盖回去,盖回去又掀开。她试了三次闭上眼睛,三次都重新睁开了。老卒端着一碗热水从走廊那边过来,碗沿冒着白气。他从铁栏缝隙里把碗递进去,沈意坐起来接住,没有喝。
“老伯,”她说,“萧衍还在宫门口跪着?”老卒在铁栏外面蹲下来,手撑着膝盖。“跪了三个时辰了。天冷,”他说,“那石阶凉得能冻死人。”
沈意端着那碗热水,碗壁贴着她的掌心,烫得微微发痛。“他还在跪?”老卒点头。“没人敢叫他起来。宫门不开,他就不起。”沈意把热水碗放在榻沿上,坐直了身体。“纸和笔呢?”她问。老卒愣了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和一张草纸——那是他平时记账用的,纸面粗糙,边缘参差不齐。沈意接过笔,在草纸上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用力压得实。
“交给萧衍。就说是牢里传出去的。”她把纸叠成四折,递给老卒。老卒接过纸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看上面的字,塞进了怀里。“这就去。”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宫门外,子时过去了半个时辰。萧衍跪着,膝盖以下已经麻木了。那种麻不是疼,是一种更难以忍耐的东西——像是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不存在了,但他的意识还留在那里,提醒他那部分身体还在石阶上贴着。
老卒把纸条塞给萧衍身边的随从时,随从正在石阶侧面站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不敢出声。他接了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凑到萧衍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萧衍接过纸条,展开。沈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习惯的笔写的,但每个字她都压得实——“太后不见你,不是不想见。是怕见。她怕你恨她。你跟她说你不恨。她就见了。”
萧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照在草纸上,把炭笔的字迹照得发灰,像是随时会融进纸面的纹理里去。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里衣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一封信了,信纸的边缘还硌着他的胸口。现在又多了一张草纸。两张纸叠在一起,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
子时的更鼓敲过了。三更天了。萧衍忽然开口,朝着宫门方向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空旷的宫门前,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太后,臣不恨您。”他停了一下,“臣只是想知道,我母亲是谁。”
宫门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把他官袍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原处。萧衍没有再说话。他继续跪着,目光落在那道门缝上,月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极细的亮光,像一条凝固的线。
天边泛白了。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慢慢往上爬,把宫墙顶端的琉璃瓦照出了一层朦胧的金边。萧衍的膝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他跪在那里,像一截被栽进石缝里的木头。宫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门轴转动时发出绵长的、低沉的声响,像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在慢慢苏醒。太后的贴身老太监从门缝里侧身走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袍子,腰微微弯着,走到萧衍面前,站住了。他低下头,躬身,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萧大人,太后说——‘让他进来吧。该来的,终究要来。’”
萧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几乎撑不住。他用右手按了一下石阶的边缘,借力撑了一下才站稳。膝盖回血的刺痛从脚踝一直窜到腰际,他的腿抖了两次,才稳住。他跟着老太监走进了宫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老太监没有说话,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像是知道身后这个人需要时间才能走稳。
太后寝宫里的药味比萧衍想象的更浓。那种味道不是一种,是好几种混在一起——黄连的苦,当归的涩,还有一种更淡的、像是陈皮和什么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锦帐低垂着,从帐顶一直垂到地面,明黄色的绸面上绣着五蝠捧寿的图案,针脚细密,但颜色已经有些暗了。殿里的光线很暗,窗子用厚缎遮着,只有床头的烛台上燃着一支细烛。烛火很小,光只够照亮床沿那一小片地方。
老太监在门口停住了,没有进来,只是侧身让开,低着头。萧衍走进去。他的脚步很轻,官靴落在金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像怕惊醒什么。烛火在他走过时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帐幔后面传来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走近些。”那声音很低,像是一口气托着几个字,说完之后要歇一下才能再说下一句。
萧衍走到榻前。他单膝跪下,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金砖的凉意隔着衣料传上来。他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一只手从锦帐中伸了出来。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手指微微颤抖着,抓住帐帘的边缘,慢慢掀开了。明黄色的绸面从帐钩上滑落下去,露出病榻上躺着的那个人。太后满头银发,面色灰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副骨架在撑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在看到萧衍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灰败的面容上忽然有了一种不属于病人的光泽。
她盯着萧衍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嘴唇哆嗦着,开始颤抖,像是有话要说,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眶红了。“你……”她的声音颤得厉害,“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萧衍跪在那里,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涌上来的泪光。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殿里只有药味、烛火、和那句刚刚落下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波纹还在水面扩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