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深夜的凉气。
沈意靠在床头,没有睡。她的烧已经退了,但人还有些虚,手指搭在被面上,指节处还残留着昨夜掐进萧衍手腕时留下的细微酸胀。她听到门响,侧过头去,看见萧衍站在门口。他手里攥着那封信——那封已经拆开过、又折好、又从怀里取出来攥了一路的那封信。纸页边缘被他攥出了新的皱痕,边角微微卷着。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他走到床边,在矮凳上坐下来,把那封信放在沈意膝盖上。信纸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边缘有些潮,是他攥着信走了太久路,掌心出的汗洇进了纸面里。
“脸色比昨天还差,”沈意说,“太后没见你?”
萧衍摇头。“我还没去。”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纸页在他指间被摊平又卷起,又摊平。“先来见你。”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不敢看这封信,看了十年。”
沈意没有接话。她拿起那封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衍儿,你的生父不是萧家之人。若有一日你遇到解不开的谜,去问太后。母字,绝笔。”她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放回萧衍手里。
“去问太后。你打算去吗?”萧衍握着那封信,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再展开。“去。”他说,“但我不知道问什么。”他抬头看着她,“问她‘我父亲是谁’?还是问她‘为什么我母亲非死不可’?”沈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问第一个,”她说,“第二个她会自己告诉你的。”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矮凳上,手肘支着膝盖,那封信被他握在手里,纸页边角微微翘着。“你第一次见我那天,”他说,“读出了我母亲跳井的事。你是故意的,还是碰巧?”沈意靠在床头,看着他。她的嘴角慢慢浮起来一丝弧度——不是嘲讽,不是冷,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知道他会这么问的笑。
“萧衍,”她说,“我能读心。你以为我在千万个秘密里随便挑了一个?”她停了一下,“我挑了你最怕的那一个——因为只有那个秘密,能让你放下杀我的刀。”
萧衍没有动。他握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母亲是谁?”沈意点头。“知道一半。”她说,“知道你母亲是先帝身边的女官,知道你十五岁那年她跳井,知道你没救她是因为你当时愣住了——你不知道那是你亲娘。”萧衍的拳头攥紧了。但他没有松开,又慢慢放开了。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沈意在后面叫住他。“萧衍。”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如果太后不认你,”她说,“你回来。我认你。”萧衍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他没有回答。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宫门口的石阶在夜里泛着冷白的光。萧衍穿着全套官服站在石阶下面,守门侍卫举着火把走近了一步。“萧大人,太后病重,三日内不见外臣。”萧衍从腰间解下大理寺卿令牌递过去。“通报太后——萧衍求见。”他停了一下,“只说一个名字就行。”
侍卫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递还给他的时候迟疑了一瞬。“什么名字?”萧衍沉默了一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苏婉。”侍卫愣了一瞬。这个名字在宫中多年没人敢提了。他站在原地,像是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这个名字的发音,确认自己没听错。他转身进去了。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留下萧衍一个人站在石阶下面。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等。
睿亲王府的密室藏在地面以下。从书房的书架后面推开一扇暗门,沿着窄窄的石阶往下走十二级,就到了。烛火是暗的,只有一盏,搁在石桌中央。桌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老臣,他的背已经佝偻了,跪坐在蒲团上,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石像。
睿亲王坐在石桌的另一侧。“当年先帝咽气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密室四面石壁能听见,“那封遗诏是你亲手封的火漆。现在呢?”老臣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了。“遗诏……”他的声音像一根被拉长的线,细而颤,“老臣亲手交给了太后。”
睿亲王猛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石桌边缘,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老臣的影子在石壁上跟着晃了一下。“太后?!”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掐住了喉咙的气音。老臣没有抬头。他跪坐在蒲团上,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睿亲王在密室里踱起步来。密室不大,三步就到头,再转回来,再走三步。“太后病了三个月了。”他说,“她快死了。遗诏在她手里,就是一张废纸。如果她死了,遗诏随她入土,那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老臣的嘴唇动了动。“王爷的意思是……”睿亲王停住了脚步。烛火在他身后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石壁上,像一道被放大了的黑影。
“等。”他说。
密室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石桌上慢慢烧着,灯芯发出一声极轻的毕剥声。老臣没有再说话。睿亲王站在石壁前面,背对着烛火,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宫门口,萧衍还站在那里。侍卫还没有回来,宫门紧闭着,石阶上的露水已经在他的靴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湿痕。他没有低头看。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宫门上方那块匾额上。匾额上的字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很久,但没有在认那些字。他只是在等。
夜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把他官袍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