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还没散。陈玄翻身下马，把枪靠在地上，手指被冻得发白。他站在官道上，看着士兵们收帐篷、灭火堆，锅碗瓢盆装上车。
马超牵着马走过来，披风湿了，肩甲上有霜。
“起得早。”马超说。
陈玄没说话，抬手让队伍列队。三千人站好，步兵拿矛，骑兵抓缰绳，粮车在最后。风吹树林，哗哗响。他看了一眼南边的山，轮廓还不清楚，但山路能看明白。
“走。”他说。
队伍出发。脚步踩在湿地上，声音闷闷的。走了不到十里，探路的骑兵回来，说前面有个村子，没人烟，只有点炊烟。
陈玄皱眉，下令停下。他自己带五十个亲卫进村查看。
村口有根木桩，歪着，上面刻着“野泉村”，字快看不清了。几间茅屋塌了顶，院子里草长得很高。一只老狗趴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又趴下了。
“找粮食。”陈玄说，“用铜钱买米，不准动百姓东西。”
亲卫四散行动。有人撬开仓房门，里面只剩半袋发霉的米。有人从灶台后面找到几个陶罐，倒出干豆和盐。陈玄走到井边，蹲下伸手摸水，很冷。
这时，一个老人从柴堆后走出来。他驼着背，满脸皱纹，手里握着锄头，指节发青。
“你们……不是蛮兵？”老人声音沙哑，盯着他们。
陈玄摘下腰上的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老人迟疑一下，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破衣服上。
“我们是朝廷军队，来平乱的。”陈玄说，“你们为什么躲起来？”
老人喘口气，靠着井沿坐下。“以前也有官兵来。说是平乱，其实是抢粮抢牛，比蛮人还狠。”他抬头看着陈玄，“你们要是不欺负人，我就信一句。”
陈玄也蹲下来，和他一样高。“你说实话，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在打？为什么打？”
老人沉默一会儿，才开口：“原来各部落都守自己的地，不打架。可去年旱，今年涝，猎场没了，田也种不成。北边来了些商人，拿铁器和盐换粮食，挑大部落去抢小部落的地。”
“哪个商人？”陈玄问。
“不知道名字。穿黑袍，骑高马，说话带北方口音。”老人咳了两声，“先是乌桓部和赤岭部打，死了几十人。后来石洞寨被烧，五百多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再后来，连山外的汉人也被卷进来，逃难的人往北跑，十个人里能活三个就不错了。”
马超站在旁边听着，手一直放在枪柄上，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蛮人自己闹？”陈玄又问。
“哪有兄弟相残的道理！”老人突然大声，“是有人挑的！有好处的当刀使，没好处的就成了肉。前几天还有人冒充官差，说朝廷要征人修路，骗一群年轻人进山，再也没回来！”
陈玄盯着他，声音平静：“你亲眼看见了？”
“我儿子就是被带走的。”老人低头，手摸着锄头，“三天后我在溪边找到他的鞋，脚趾都烂了。我知道，他是被人拖死的。”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很难听。
陈玄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块铜牌，放在井沿上。“这是我的将令。如果有人打着朝廷旗号作恶，拿着这块牌子可以去军营告状，我会查。”
老人愣住了，看着那块刻着“玄”字的铜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陈玄问：“你们村子还能撑几天？”
老人低声说：“存粮不够五天。没人敢种地，怕刚播种子就被当成贼杀了。”
陈玄回头对亲卫校尉说：“留下三十斤米，五斤盐，十斤粗布，登记清楚，由村里老人分发。”
校尉领命离开。
“谢谢。”老人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很小。
陈玄没回应，目光看向南方。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官道开始上坡。他知道，翻过这片丘陵，就是南蛮的地界。
“加快速度。”他对马超说。
马超点头，翻身上马。“传令，全军提速，中午前越过断脊岭。”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重新出发，走得更快了。士兵收紧包袱，骑兵赶马，车夫抽鞭子。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陈玄走在最前面，枪横在马鞍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山路。他想起昨晚说过的话，“不只是打仗那么简单”。现在他更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打仗，是要揭开真相，抓住幕后黑手。
队伍进入丘陵地带，两边高地升起，看得不远。探路骑兵来回跑，确认没有埋伏。
走了大约三十里，已经能看到南边第一道山口。那是通往野林渡的必经之路。
陈玄拉住马，举手示意全军慢行。他眯眼看着远处山口，阳光照在石头上，反着光。他对马超说：“你看那边。”他用枪尖指向山口左边的一片光秃秃的岩石，“是不是太安静了？”
马超顺着看去，脸色变了。“连鸟都没有。”
陈玄低声说：“没人，不代表没埋伏。”他停了一下，忽然大声下令：“传令，全军保持阵型，弓弩手往前，骑兵护两翼，每十里轮换警戒，不能松懈。”
命令传下，队伍立刻调整。原本挤在一起的队伍拉长，弓弩手移到前面，骑兵分散到两边。车夫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这段危险的地方。
陈玄还站在高处没动。他看着士兵忙碌，听着盔甲碰撞的声音，心里想着老人说的话。
——有人挑的。
是谁在背后动手？目的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能再等。
“不是我想打。”陈玄低声说，“是他们逼的。”
风吹过山岗，卷起一阵土。队伍继续前进，脚步越来越急。阳光照在枪尖上，闪出一道寒光。山口近了。
“我们快一步，百姓就少死一个。”陈玄说。
传令兵咬牙接令，飞奔而去。
马超骑马上前，和他并排：“你打算一口气打到底？”
“不是我想。”陈玄看着南方，“是他们逼的。”
风还在吹，队伍不停向前。枪尖上的光一闪一闪，山口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