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那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踩在石阶上像猫的肉垫落地,但她还是醒了——她的耳朵在夜里从来不会完全关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动,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先确认门的位置,再确认窗口的方向,然后她看见了。
牢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穿着黑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他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他关上门,没有锁,只是把门掩回原处,然后转过身来。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他眉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长。
睿亲王。他在沈意面前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把油灯搁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然后抬起脸来。那张脸在低矮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和蔼的、长辈式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不多不少的弧度,像是来串门看望晚辈的。
“小姑娘,”他说,“又见面了。”
沈意坐在榻上,棉鞋的鞋尖抵着地面,她的后背贴着墙壁,手指搭在被面上。她没有动,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他面前凑。“王爷被软禁了还能半夜出来,”她说,“本事不小。”
睿亲王摆了摆手,像是听到了一句不重要的客套话。“本王在这京城住了五十年,”他说,“条条道道都熟。本王来,是想跟你谈笔交易。”
沈意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嘴角那丝弧度和眼底的阴影之间。“我不跟偷军粮的人做交易。”她说。睿亲王的笑容没有变。他甚至还轻轻摇了一下头,像在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气话。“小姑娘,有些话说了会死人的。”他往前倾了倾身,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军粮案……本王认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你继续查下去,死的人就不止本王一个了。”他停了一下,“陛下不想让你查了,你没发现吗?”
沈意盯着他。她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嘴角那丝弧度,盯着他眼角那些被油灯照出的细纹。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变得很沉,沉得像一口正在被放下去的锚。
然后她凝神了。她的目光像一束被收拢的光,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一条线上,锁住了睿亲王的瞳孔。一息。她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从鬓角冒出来,沿着太阳穴淌下。睿亲王嘴角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点。两息。她的脸色开始发白,从颧骨往上漫,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把血色一点一点抽走。睿亲王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三息。她的呼吸变深了,胸口的起伏从均匀变成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挤压她的胸腔。睿亲王瞳孔微缩。四息。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短而浅,额头的汗珠连成了线。五息。
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着,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她抬手擦了一下鼻子——指尖沾了血。暗红色的,在油灯的微光里显得深得发黑。睿亲王看着她,瞳孔微缩。
“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道弧线还挂在嘴角,但已经不像一个笑了。
沈意把血擦在袖子上,抬头看他。她的嘴唇在颤,声音在抖,但她的目光还是锁着他的。“王爷,”她说,“您怕的……不是军粮案败露。”她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完。“您怕的是——先帝临终前那封遗诏。”
睿亲王的笑容消失了。不是那种慢慢消退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刀斩断的。他脸上那个维持了几乎一整场对峙的表情,在她说出“遗诏”那两个字的时候,彻底碎了。他看着她,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空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面。
沈意说完那句话,鼻血又流出来了。这次更多,从鼻孔里涌出来,顺着上唇淌过嘴角,滴在她的衣襟上,在青灰色的布面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她没有抬手去擦。她的目光还落在睿亲王的脸上,但她整个人已经靠不住墙了,她的肩膀在往下滑,像一根正在被抽掉的柱子。
睿亲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沈意很久。那段时间里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比她高出很多的暗影。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值得被记住的小事。“沈姑娘。你最好……把今晚看到的东西都忘了。”他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沈意蜷在墙角。她浑身发抖,手指攥着衣襟,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她的额头滚烫——她感觉得到那种热度从太阳穴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头骨内部烧起来了。她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我忘不了的。”
萧衍冲进来的时候,门是被他一脚踹开的。他看到蜷在墙角的沈意时顿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里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襟,扫到那些干了一半又新添的血迹上。然后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试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烫的。他没有犹豫,把她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托着膝窝——放到榻上,扯过被子盖住她的腿,把湿布叠好搭在她额头上。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个动作都很稳。
沈意在昏迷中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烫,指甲嵌进他腕口的皮肤里,抓得很紧。“遗诏……”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先帝的遗诏……藏在……”萧衍俯下身去,耳朵凑近她的嘴边。“藏在哪?”他的声音很轻。但沈意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她的嘴唇在动,但那些字不再成句了。
然后她忽然清晰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是从那一团混沌中劈出来的一道口子,每个字都清楚得不像一个正在高烧的人说出来的。“萧衍……你母亲跳井那天……她手里攥着一封信……”萧衍浑身僵住了。他的后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肩膀往内收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你没看那封信……对不对?”
他跪在榻边,手腕还被她攥着。她的手指还发着烫,攥着他腕口的力道没有松。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嘴唇干裂着,但那句话她已经说完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偶尔吹过的声音,轻得像有人在远处的屋顶上走着。
萧衍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的另一只手还搁在湿布上,没有拿开,也没有收回来。油灯在桌上烧到了底,灯芯焦黑,歪在灯盏沿上,光越来越小,最后暗了下去。月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一动不动的身影投在地面上。他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石头。手腕上她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五个浅浅的指印,在月光里泛着微红,像来不及散去的火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