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案面上摊着的供状纸页吹得微微翻动。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摆着那封兵部尚书的供状，纸页上沾着墨迹和几道折痕，是从大理寺直接送进宫的那一份，没有经过任何中间人转递。
旁边伺候的太监站在三步外的位置，低垂着头，等了很久。风又翻了一页纸，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太监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要传睿亲王问话吗？”皇帝的手指搭在供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很轻，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没有抬头看太监，目光还落在那张纸上。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朕知道了。退下吧。”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刚看完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太监躬着身子退了出去。皇帝把供状折好，拉开龙案右侧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合上的时候铜锁轻轻响了一声。
第二天的早朝，大理寺卿萧衍站在队列的中段偏左的位置。他穿着深绯色官袍，玉带束腰，站姿端正，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块砖缝的交界处，没有看任何人。
睿亲王今日破例上朝了。他平时很少出现在早朝上，每旬最多来一两次，今日他来得比所有人都早，站在最前排的位置，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佩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像是刚刚从边关赶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洗掉的风尘。“诸位同僚，”他说，“边关将士缺粮，本王心急如焚。”他环视了一圈朝堂，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瞬。“本王愿捐出王府三年俸禄，为前线募粮！”
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声。“王爷仁厚！”“王爷真乃社稷之臣！”几个大臣同时拱手，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排练过的。萧衍站在队列里，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地面上，像是那里有一幅需要仔细看的画。
睿亲王话锋一转。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痛的，但话里多了一层更硬的东西。“只是近日京中妖言四起，”他说，“一个女死囚在狱中胡乱攀咬朝廷重臣，此风不可长！”他停了一下，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若不制止，明日她敢攀咬亲王，后日就敢攀咬陛下！”
朝堂上又响起了附和声。这一次比刚才更齐整。“杀了那个妖女！”“早该杀了！”有人挥了一下袖子，有人往前迈了半步，有人转头看向四周，像在寻找盟友。萧衍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抬头。
旁边一位官员侧过身来。他姓李，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平时和萧衍没什么交情，但此刻他凑近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萧大人，你审了那妖女这么久，你说句话。”萧衍抬起头。他看了睿亲王一眼——睿亲王站在最前排，脸上还挂着那副沉痛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变了，比刚才硬了一些。他又看了龙椅上的皇帝一眼。皇帝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里，没有任何表情。
萧衍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臣奉旨查案，不奉旨议论。”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那一下安静很短，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之后还没来得及扩散的停顿。然后继续有人喊“杀了她”，声音比刚才又大了几分。萧衍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硌着掌纹。
散朝后，萧衍直接去了西院。铁栏后面的沈意靠在墙上，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她看着萧衍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朝堂上大半的人都在喊杀我？”她的语气很轻松。萧衍站在铁栏外：“睿亲王带头。”沈意笑了。“那他怕了。他越怕，喊的声音越大。”萧衍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还有心思笑？满朝文武有一半以上在写奏折要求立刻处斩你。”
沈意收了笑，正色看着他。“陛下怎么说？”萧衍摇头。“陛下全程没说话。”沈意想了想。她靠在墙壁上，脚上的棉鞋尖抵着地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没说话就是最好的话。如果陛下想杀我，当场就准了。”她抬起头，看着萧衍，“没说话，说明他在等。”萧衍看着她。“等什么？”沈意的目光没有移开。“等我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不用杀我的理由。”
萧衍走出牢房的时候，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老太监。他的衣裳是深灰色的，站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像是长在墙根底下的一截旧木桩。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第三个人，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萧衍手里。纸条叠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翘起，压得很平。萧衍展开纸条的时候手指没有抖。纸面上只有六个字，笔迹瘦硬苍劲——“让沈意来见朕”。他攥紧纸条的时候，袖子里另一张纸条的一角滑了出来——那张“带我入宫”，纸边已经有些卷了，是他反复摩挲过的。他按住那滑出来的纸角，没有让它掉出来。两张纸条在袖中叠在一起，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着他的小臂，像两道平行的细痕。
萧衍返回牢房时，沈意还靠在墙上，姿势没有变过。他把纸条从铁栏缝隙里递进去。沈意接过去，没有急着看，先看了一眼萧衍的表情，然后才低头展开。她对着烛火看了三遍。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手里的纸页被火光照着，上面的墨迹是新的，还泛着一层光。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纸边先卷起来，然后燃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火舌从纸角蔓延到中央，把那六个字依次吞没。她把最后的纸灰抖落在脚边，灰烬散开，落在地面上像一小片细碎的墨迹。
“陛下要见我。”她说，“但不是以死囚的身份去见。”她抬起头看着萧衍。“萧衍，我明天需要一身干净衣裳。”她顿了一下，“还有——我要见那批军粮的账本原件。”
萧衍站在铁栏外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垂在身侧。沈意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食指和中指靠近指根的位置有一道红印，是被指甲掐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道细长的弧线。她看见了。她什么也没问，把目光移回已经熄灭的烛火上。萧衍收了手，也没有解释。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地上那片细碎的纸灰，把其中几片沿着地面的砖缝吹远了。两个人一个在铁栏里面，一个在铁栏外面，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那片纸灰完全停止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