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骁被带进大理寺公堂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那种笑不是他在御花园里对皇后笑的那种，是一种更硬的、更锋利的笑，像是在说“你们抓错人了”。他坐在审讯椅上，铠甲已经卸了，换了一身深褐色的便服，但腰背挺得笔直，脖子微微后仰，下巴抬着。“萧大人，”他说，“你一个四品大理寺卿，敢抓我正三品禁军统领？”
萧衍站在公案后面。他没有说话，把一张纸推到案桌边缘，纸面朝上。那上面画着两样东西的比对图——左边是一块碎布，上面绣着云纹图案，线条模糊，边缘被撕扯过；右边是一枚玉佩的照片，云纹清晰流畅，每一道弧线都完整可辨。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从纹路的走向到线条的弧度，几乎没有区别。
张骁的笑僵住了。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但弧度本身已经不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没有内容的形状，像一张被撑开的空皮。
沈意从侧门走进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公堂里很轻，但张骁还是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她时脸上的颜色变了。不是发白，是一种灰，从颧骨往下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皮肤底下褪去。“是你——”他的声音变了调，“宫里那个——”
沈意坐下来。她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离他三步远。“对，是我。”她说，“张统领，你那天在御花园里对皇后说了四个字——‘别弄出声。’”张骁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从鬓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淌下，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在额头蹭过，留下一点湿痕。“我没在现场，”沈意说，“是那个宫女死后告诉我的。”
张骁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拖响。两边衙役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椅子里。他的肩膀被压住的时候还挣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沈意没有动。她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的眼睛。“你心里在想——”她说，“‘那天还掉了一样东西。’”
张骁的呼吸变重了。他的胸腹起伏，从快变慢，又变快。
沈意继续：“是什么？是那宫女抓住了你的玉佩绦带吧？所以你怕的是——她手上还攥着别的证据。”
萧衍从公案后面拿出一个证物袋。袋子是油纸做的，透明泛黄，里面装着一根青色绦带。绦带一端有撕裂的痕迹，断口处有几根细丝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从宫女指甲缝里提取的，”萧衍的声音不重，“宫里只有禁军统领的配绦是青色。”
张骁低着头。他的肩膀垮下来了，像一座被抽掉了主梁的架子。那根青色绦带在证物袋里安静地躺着，断口处的细丝在油纸后面微微翘起，像几根触须。“她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她只是路过……皇后太害怕了……”
坤宁宫的灯火在入夜前被全部点亮了。皇帝站在正殿中央，面前摊着张骁的供状，纸页上签着张骁的名字，画了押，手印按得端端正正。皇后跪在地上。她的凤冠歪在一边，几缕头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贴在脸侧。胭脂被眼泪冲开了，在颧骨上留下两道模糊的粉痕，像被雨淋过的旧漆。皇帝把供状扔在她面前。纸页落在金砖地面上，翻了一面，露出背面张骁的签字。
“你跟张骁，”皇帝的声音很平，“从小一起长大。”他看着她。“朕是不是做了你们之间那个多余的人？”皇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被堵住了出口的洪水。“臣妾……臣妾知罪……”她的声音碎成几片，拼不完整。皇帝站在那里，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影，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明黄色的袍角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很小的风。
废后的旨意第二天贴在了宫门口。白纸黑字，墨迹还泛着潮。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人念了一句就被旁边的人打断，几个人同时凑上去看那张纸。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落下去。“皇后被废了？”“听说是杀了三个宫女！”“那宰相府呢？皇后可是宰相的女儿啊！”议论声在人群里传递着，从这一片传到那一片。宰相府的马车正好从宫门口驶过，车帘紧紧闭着。车轮碾过宫门外的青石地时，发出一阵沉稳的、不变的声响，没有停顿，没有减速，一直驶远了。
宰相府书房里，宰相坐在案桌后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所有的表情都已经用完了。案面上摊着一份废后旨意的抄本，纸页边角卷着，是他用手反复摩挲过的。他站起来，想走到窗口去，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暗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案桌边缘，没有撑住。一口血喷在案面上，暗红色的，溅在废后旨意的抄本上，洇开了，把墨迹盖住了一半。师爷从门口冲进来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大人！”师爷的声音里带着惊慌。宰相没有回答他。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手抖着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奏折。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字迹歪斜，有几处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继续往下写——“弹劾妖女沈意，妖言惑主，祸乱宫闱……”
笔刚落下，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信使撞开门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边关急报，封口的火漆还完整着。宰相接过急报，拆开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展开来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手中的笔从指间滑落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在青砖地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住。急报从他手里落下去，纸页翻过来，正面朝上。上面只有一行字——“军粮被换成了沙土，三万将士断粮七日。”
消息传回大理寺的时候，萧衍正在整理卷宗。一个书吏从门外快步走进来，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萧衍的手停了一下。笔悬在纸上，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圆形的深色点。他停了三息，没有抬头看那个书吏。然后把那张洇了墨的纸从卷宗里抽出来，折好，收进了袖中。他继续整理剩下的卷宗。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整理完最后一页，合上卷宗夹，站起来走到窗口。西院方向，沈意囚室的灯还亮着，隔着回廊和院墙，那一点微光在夜色里摇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站在窗口，手还按在折进袖中的那张纸上，没有抽出来。那上面洇开的墨点，像一个还没写出来的字，在他袖口内侧的衣料底下贴着，隔着薄薄一层布，微微硌着他的小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