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第二次入宫,走的是西角门。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外,赶车的太监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抬过脸。沈意从车上下来时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青灰色,宽袖,没有绣纹,腰间没有挂任何配饰。她的头发被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整张脸。脖颈上那道血痂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极淡的浅粉色痕迹,像是画上去的一道细线。
坤宁宫的正殿很大,但沈意走进去的时候觉得它小。四面都是墙,墙上是明黄色的锦缎壁挂,绣着五爪团龙,龙眼用金线绣的,在光线里微微反光。地面铺着整块的金砖,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她的布鞋踩上去没有声音。皇后坐在正前方的凤椅上,明黄色凤袍,金丝绣的凤凰从肩头一直铺到裙摆。凤椅的扶手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被她的手指轻轻搭着。
“沈姑娘,”皇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本宫听说你能听人心声?”
沈意站在大殿中央,没有跪,只是行了一个不标准的礼,微微欠身。她的目光从凤椅底部的云纹扫到皇后的发髻,那上面插着一支金凤步摇,凤凰的嘴巴里衔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在光里闪了一下。“听是能听,”她说,“但得看我愿不愿意听。”皇后的笑容没变。她的嘴角那个弧度维持得很好,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攥紧了。
“那姑娘听听,”皇后说,“本宫心里在想什么?”沈意盯着皇后看了三息。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样落在皇后的眉眼之间。她能看见皇后眼角的细纹,能看见她嘴唇上那层薄薄的胭脂在日光下的光泽。她的额头没有出汗,表情没有变化。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了。
“娘娘,”她说,“您心里想的是——‘她要是敢说出去,本宫有一百种方法让她闭嘴。’”皇后的笑容终于裂了。她嘴角那两个角开始往下垂,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瞳孔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攥着扶手的指节发白了。
沈意往前走了半步。布鞋踩在金砖上,没有任何声音,但她靠近的动作让皇后的后背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娘娘,您心里还有一个人。”她压低声音,“您喊他‘阿骁’。”皇后猛地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案桌边缘,案上的茶盏晃了一下,她根本没有低头去看。“阿骁”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手,凤椅被她推了一下翻倒在地,紫檀木的椅背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沈意没有后退。“他是禁军统领,张骁。”她继续往前走,直到离皇后只有两步远。“他是您表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每个月初一十五进宫‘述职’,但每次都多待两个时辰。”皇后伸手指着沈意,她的手在抖。指节发白。“你闭嘴!”她的声音从胸口深处挤出来,压低了但压不住那份颤抖。
沈意没有闭嘴。“那个宫女,”她说,“她撞见的不只是您和张统领说话——她撞见的是您和张统领抱在一起。您怕她告诉皇上,所以您掐死了她。”皇后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身后的柱子。“您心里有三个人的名字——都是撞见过您和阿骁的人。”沈意停住了,“三个人。您记得她们的名字。”
皇后顺着柱子滑了下去。她的凤袍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被揉皱的花。她坐在那里,肩膀塌下来,手还撑着地面,然后她开始流泪。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淌到下颌,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个个细小的暗痕。“阿骁他……”她的声音哑了,“他下个月就要调离京城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意,眼眶通红,“我们只是想……再见一面……”
沈意蹲了下来。她蹲在皇后面前,和她平视。凤袍的金线蹭到了她的布衣袖口,她没有躲。“娘娘,”她说,“您为了最后一面,杀了三个人。”皇后捂着脸,哭声终于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被捂住嘴的人勉强发出的声音。
沈意站起来,转身朝殿外走去。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布鞋踩在金砖上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坤宁宫的台阶一共九级,她走完最后一阶时,冷风灌进她的布衣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萧衍等在宫门外的马车旁,看到她出来时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沈意上了车,车帘落下来。马车刚起步,她忽然掀开车帘往外看。
一个人正骑马从旁边经过。他身形高大,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铠甲,披风在身后翻了一下。腰间的佩刀是禁军统领的制式,但吸引她目光的不是刀,是刀旁边垂着的那块羊脂玉佩。玉佩在日光下反着光,上面刻着云纹。云纹的线条流畅而舒展,从玉面上蜿蜒而过,在太阳底下像一条流动的河。
沈意眼睛一缩。她抓住车帘的边缘。“萧衍,”她说,“你看他腰上那块玉佩。”萧衍骑马跟在车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张骁,”他说,“禁军统领。”
沈意放下车帘。她的手指还攥着车帘的布料,没有松开。“宫女攥着的那块碎布上的绣纹,跟他玉佩上的云纹一模一样。”她回头看着车帘外面那个已经渐渐远了的身影。“那宫女死前抓了张骁的衣服。”萧衍勒了一下马。“那凶手不止皇后一个人?”他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沈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像是看完皇后之后的那股力气刚刚退潮,露出了底下的疲惫。“皇后动的手,”她说,“张骁在旁边看着。”她停了一下,“他说了四个字——‘别弄出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车轮碾过青石地的声音规律而单调。沈意闭着眼睛,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灰白的天空。她没再说话。
萧衍在马车旁边骑着马,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但他的手握着缰绳的时候比平时更紧了一些。“别弄出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四个字。”他抬起头,朝张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看不见了。马车拐过街角,朝大理寺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