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书房在夜深的时候只有一盏灯还亮着。案面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张骁。禁军统领,张骁。旁边记着日期和时辰:九月十一,申时入,酉时三刻出。九月十九,未时入,酉时末出。九月廿六,申时入,戌时初出。十月初三,午时入,申时三刻出。
萧衍把这几张纸叠在一起,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走廊里没有灯,他凭着脚下的记忆穿过回廊。沈意没有睡。她坐在榻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叠好的粗布,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折。萧衍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没有说话,看着他。
“皇后最近一个月,”他说,“只见过一个人——她表哥张骁,禁军统领。他们见了四次。每次都在御花园。”他的话刚说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喘着气,声音劈了:“萧大人!御花园枯井里……捞出一具宫女尸体!”萧衍的手伸进袖口,攥住了那张叠好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带我入宫”。那是沈意前一夜塞给他的,他说过“查到了告诉我”,她就把这张纸条塞进他手里,说“查到了就带着它来”。他攥着那张纸,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御花园的枯井在假山后面,平时很少有人经过。今夜火把插满了一圈,火光把假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石壁上的青苔被火光照成深绿色,上面的水珠还在反光。井口边缘有几道新刮出来的痕迹,是刚刚捞尸体时绳子磨的。那具宫女尸体被放在井边的石板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下面的人形轮廓很小,蜷着,胳膊收在胸前,像在保护什么。
沈意穿着太监衣裳混在萧衍身后。宽大的青色袍子罩在她身上,袖口折了两折才露出指尖。她的头发全部塞进了帽子里,从侧面看只能看到一个低垂的帽檐和露出来的半截耳廓。她蹲在井边,手指沿着井沿的青苔摸了一圈。青苔是湿的,带着枯井深处的淤泥气味,她的指腹按在那些暗绿色的苔面上,停住了。然后她闭上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她的额头开始出汗,汗水沿着鼻梁两侧淌下来,在下颌处聚成一颗水珠,悬在那里。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最后一句话——‘娘娘,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她睁开眼,抓住萧衍的袖子。她的手指攥得很紧,隔着衣料嵌进他小臂的皮肉里。“皇后。”她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萧衍能听见。“宫女撞见了皇后和一个男人在御花园幽会。皇后掐死了她,扔进枯井。那宫女死前最后看见的——是皇后发髻上那支金凤步摇。”
萧衍站在她旁边,火把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哪个男人?”他问。沈意摇头。“那宫女不知道是谁。”她松开他的袖子,手指收回来的时候还在微微抖,“她只是看见了。”
坤宁宫的红墙在夜里看起来是深褐色的,墙根底下种着一排矮冬青,叶子被夜露打湿了,泛着暗淡的油亮。萧衍以大理寺查案的名义带着沈意走到了坤宁宫外的甬道上。隔着宫墙,沈意缩在他身后,凝神听了几息。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男人……”她的手又抓住了他的衣袖,“她心里在喊一个名字……不是皇帝。”萧衍压低声音:“谁?”沈意摇头。“她怕得太厉害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名字被恐惧盖住了。”
马车上,沈意靠在车壁上。她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上的血色退了,眼眶周围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马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木轮碾过青石地的声音被夜风裹着传进车厢里。“皇后不止杀了那一个宫女。”她闭着眼睛,“她心里有至少三个人——都是撞见过她秘密的人。”萧衍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马车颠了一下,他的肩膀晃了一下又稳住。“什么秘密?”沈意睁开眼。她的瞳孔在暗处里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像烧到最后的炭火。“她跟那个男人的关系,”她说,“不是私通那么简单……她在怕,怕那个人会出卖她。”她没有再说下去。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帘被夜风掀开一角,露出一段灰蒙蒙的街道。
西院丙号囚室里,沈意刚躺下。她没有脱棉鞋,鞋尖抵着榻沿,被子拉到胸口。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房顶的瓦片有一声轻响。她没有动。短刀从窗外翻进来的时候,月光在刀刃上闪了一下。刺客落地很轻,几乎无声,但他的影子落在墙上的时候沈意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喊叫,没有移动,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黑影举刀朝她刺下来。刀尖落下来的瞬间,牢门被一脚踹开了。萧衍的剑从刺客后背贯穿前胸,剑尖从胸口透出来半寸,又收了回去。刺客的身体僵住了,短刀从他手里脱出去,“当”的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一下才静止。他的膝盖先弯下去,然后整个身体向前倾倒,倒在地上时脸侧着,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在微微缩小。
萧衍把尸体拖出去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他抓住刺客的后领,像拖一口麻袋一样拖出了囚室的门,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暗红色拖痕。沈意坐起来,背靠着墙壁,看着他擦剑。剑身上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他用一块布从剑柄擦到剑尖,擦了三遍才把血迹擦干净。“你一直守在附近?”她问。萧衍没有回答。他把剑收回鞘里,从袖中掏出那张“带我入宫”的纸条,看了一息,又折好塞回袖中。他没有扔掉。沈意笑了一声。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尸体。刺客的侧脸还露在月光里,年轻,下颌的线条还没有完全硬起来。“回去告诉你主子,”她说,“我不说。因为还没到说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但下一次再派人来,我就改主意了。”
她重新躺回榻上,扯了扯被子盖到肩头。“萧大人,”她说,“你今晚站门口睡吧。”
萧衍没有走。他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框,手按在刀柄上。月光从铁窗照进来,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沈意侧过身去,面朝墙壁,棉鞋的鞋尖还露在被子外面。她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了。铁窗外面,月亮正在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窗棂的投影一格一格地投在地面上。
她还没有睡。她的眼睛闭着,但嘴角那丝弧度又浮起来了。很淡,像是知道身后有人替她守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