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堂的案桌上,放着一叠纸。不是一张,是一叠。每张纸都写满了字,每张纸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臣大理寺卿萧衍,因身体抱恙,恳请辞官归乡”。字迹从第一张到第十张,越来越潦草,最后一张的末尾,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写的人已经不想再写下去了。
沈意走进来的时候脚镣拖在青石地上,声音不紧不慢。她看到那叠辞呈,拿起来翻了翻。纸页从她指间一页一页滑过去,她翻到最后一页,搁下。“这次写得多,”她说,“有进步。”
萧衍站在窗口,背对着她。“我查不下去了,”他说,“管家死了,线断了。”
沈意没有说话。她拿起那叠辞呈,走到萧衍面前,然后松了手。纸页散落下来,有些落在他肩上,有些落在地上,有些飘到桌案底下,边缘卷着。萧衍没有低头看。“你以为辞官就完了?”沈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宰相不倒,一百个萧衍辞职也没用。”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侧面,“明天换了新大理寺卿,照样不敢查。后天换了御史中丞,照样替宰相捂盖子。”
她停了一下。“你辞官,等于把刀递给他。”
萧衍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疲惫比昨天更重,眼下的乌青颜色更深了,像一块淤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沈意没有看他。她走到公堂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替我传话给宰相——让他亲自来牢里见我。”她看着萧衍,“否则明天早朝,全京城都会知道他的秘密。”萧衍站在满地散落的纸页中间,低头看着她。“什么秘密?”沈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宰相来的时候穿了一身便服。深灰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没有戴冠,只简单绾了一个发髻。他身后跟了一个随从,低着头,手里没有提任何东西。牢房铁栏外面,他站定的时候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脸来。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沈意见过的表情——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精确,不深不浅。
“沈姑娘,”他说,“久仰。”
沈意靠在墙壁上,没有站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头发移到靴面,不紧不慢。“宰相大人,”她说,“比画像上胖了点。”
宰相的笑没有变,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挂在原地。“姑娘说笑了。你让人传话说有我的秘密?”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家常。沈意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盯着他的眼睛,一息,两息,三息。她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从鬓角沿着颧骨淌下来,她没有擦。四息。她的呼吸比刚才沉了半寸。五息。她收回目光。
宰相还站在那里,嘴角那丝弧度还挂着。
“你怕你女儿。”沈意说。
宰相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慢慢消退,是一瞬间消失的,像有人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把那个精心维持的表情整个打碎了。他的眼神变了,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他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走廊的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像。
随从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的手在抖,从指节到手腕都在颤,像是控制不住了。“你……你怎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了调。沈意靠在墙壁上,语气不紧不慢。“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女儿贵为皇后,”她看着他,“你在怕她什么?”
宰相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走廊转角处他的肩膀擦了一下墙壁,他没有停,消失在拐角那边。
沈意还靠在墙壁上。她抬起手,用指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读了五息,她在他脑子里翻了太久,那些碎片还在她意识里打转。萧衍从暗处走出来,站在铁栏旁边。“看到了?”沈意说,“三个字他就倒了。”萧衍看着她。“他怕他女儿?皇后怎么了?”
沈意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按在眉骨上方。“皇后最近见过一个不该见的人。具体是谁我没读到——他被我吓到了,心里乱成一团。”她放下手,看着萧衍。“但萧衍,你替我去查——皇后最近一个月,见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
萧衍站在铁栏外面。他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一幕里出来——宰相踉跄的背影还在他眼前。他点了一下头。“我这就去查。”他的声音很稳,比刚才稳了。沈意闭上眼睛,靠回墙壁上。铁窗外面的光从午后的暖白变成了偏西的橘黄,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暖色。“去吧,”她说,“查到了告诉我。”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萧衍转身走出了牢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沈意一个人坐在牢房里,她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细密的盐痕。她没有动。走廊尽头,萧衍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铁窗外面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暗,从橘黄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