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状元府坐落在城东最宽的坊里,朱漆大门两侧挂着两盏新换的宫灯,灯笼纸上印着金色的"状元"二字,还透着新墨的气味。巷口停着一辆囚车,铁栏在日光下泛着冰凉的铁灰色。
沈意坐在囚车里,手腕上锁着手铐。她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着,几缕搭在眼前,她没有拨开。萧衍骑马过来,披风在身后翻了一下又落下。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很稳,走到囚车旁边。"状元就在府里,"他说,"今天是他宴请同科的日子。"他看着沈意,"你打算怎么读?"
沈意闭着眼睛,日光从铁栏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你让我靠近他三步之内就行。"
萧衍没有接话。他转身朝状元府大门走去,身后的衙役鱼贯跟上。铁栏里的沈意睁开眼睛,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近。
状元府的宴客厅比萧衍预想的更大。长案摆成了回字形,中间空出一块铺着红毡的地面,两侧坐着三十余名年轻的举子,桌上的酒菜刚上过一轮,杯盏还冒着热气。状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束着金玉带,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绾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树。
他看到萧衍带兵走进来时,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起来。他站起来绕过案桌,拱手行礼:"萧大人?这是……"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不多不少。
萧衍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沈意。沈意从萧衍身后走出来的时候,脚镣拖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缓慢的刮擦声。她的囚服在满堂锦袍玉带中间显得刺眼,像一片枯叶落在锦缎堆里。
宴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炸开了。"是那个妖女!"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满堂的椅子开始响——有人往后缩,有人站起来,有人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手背上没有擦。状元站在主位上,他的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丝不确定的神色。
沈意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状元。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脚镣的声响在走动时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状元后退了半步,手按在案桌边缘。"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绷紧了一些。
沈意凝神两息。她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从鬓角沿着颧骨淌下来。她的目光锁着他的眼睛,像一条绳慢慢收紧。状元的眼睛开始躲闪,他从她的目光上移开一瞬,又移回来,又移开。
"你买了题。"沈意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满堂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你以为是'正常的请托'。你爹跟你说这是'人情往来'。"状元手里握着的酒杯从指间滑落下去,摔在红毡地面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酒液在红毡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湿痕。
状元脸色煞白。他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彻底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脸——苍白,没有血色,嘴唇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来的鱼。"你、你胡说!"他提高了声音,但尾音是虚的,像踩在一根松动的木板上。
沈意没有后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你心里在说——三百两,管家转交的,那个人自称是宰相府的。"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像一个在念书的人。"我没胡说。是你自己心里说的。"
状元猛地捂住了耳朵。他的手指用力按着耳廓,指尖陷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起伏。"你闭嘴!你给我闭嘴!"他的声音尖了,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住的鸟。
沈意退后一步,转向萧衍。她的目光在空气中与萧衍相遇了一瞬。"他说了。三百两,宰相府的人收的。"
萧衍挥手。衙役上前一步。状元瘫坐在地上,锦袍后摆铺在红毡上,被刚才摔碎的酒杯碎片划了一道口子,他抓起案上的酒壶灌了一口——酒液呛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是泄题……"他的声音从咳嗽间隙里挤出来,"我爹说那是……那是给考官的打点,正常的……正常的……"他重复着最后两个字,像在说服自己。
萧衍没有看他。他转身走出宴客厅。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的。
宰相府的后院,管家房的门从里面反锁着。门板是厚实的榆木,被衙役撞了三下才裂开一条缝,第三下整扇门被撞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管家趴在桌上,脸朝下,右手还攥着一只酒杯。他的口鼻处有暗红色的液体溢出来,顺着桌沿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正在扩散的湿痕。旁边的壶倒了,酒液洇进桌布的纹路里,气味混着另一股更刺鼻的、苦杏仁一样的味道。
仵作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管家的颈侧,又凑近看了看他的口鼻和瞳孔。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鹤顶红。死了大概一个时辰。"萧衍站在门口,手捏着刀柄。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
大理寺公堂里,沈意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她的手铐已经解开了,但脚镣还在,铁链垂在地上。萧衍走进来,把验尸报告放在她面前。"鹤顶红。"他说。
沈意低头扫了一眼,没有翻页。"同样的毒。"她合上报告,手指按在纸面上。"河神案的县令收到的那包,也是这种。宰相的灭口手法一直没换过——他府上养了一个专配鹤顶红的人。"
萧衍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沈意抬头看他。"宰相在清理门户。他以为杀了管家就断了线。"她顿了一下,"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萧衍的声音很平,但那是一种压出来的平。
沈意站起来,脚镣响了一声。"管家死了,就没人在宰相和买题人之间传话了。所以宰相只能自己出面——下一封'问候'我的信,他会亲自写。"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脚镣拖在青石地上,在空旷的公堂里发出一声悠长的、缓慢的拖响。
公堂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他站在案桌旁,面前摊着那份验尸报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伸手拿起报告,折好,放进袖中。动作很慢。
"下一封信,"他低声说,"他会亲自写。"他说完这句话,没有人接话。公堂里空空的,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