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铁窗外面渗进来,淡淡的青灰色,带着一股潮气。沈意坐在榻上,面前那碗粥的热气已经停了,米粒沉在碗底,她端着碗没有喝。
门被推开了。
萧衍走进来,眼下两团乌青,像是被人拿墨汁抹了两道。他的官服是新换的,但领口的褶痕还留着昨天的痕迹,没有完全熨平。他走到桌旁,把一叠卷宗放在桌上,动作不大,但卷宗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一夜没睡?”沈意问。
萧衍没有看她。他站在桌边,看着窗外那片青灰色的天。“查出来了。前三名,全是户部官员的亲戚,全是宰相的门生。”
沈意翻了两页。卷宗上列着今科前三名的名字、籍贯、三代履历,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条红色的圈线,笔迹看得出是萧衍画的。她合上卷宗。“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口,背对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的肩膀是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那道光从青灰色变成暖白色,照在窗台上的位置移了半寸。沈意等得不耐烦了。“萧衍,”她说,“你能不能痛快点?查还是不查?”
萧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叠得很整齐,边角没有卷,像是被人小心折过。他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我不查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沈意听得出那种平是压出来的,像一块石头压着一片湖面,湖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拿起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一眼。辞呈。开头写着“臣大理寺卿萧衍,因身体抱恙,恳请辞官归乡”。字迹是他写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慢,笔划之间有一种犹豫的钝感。
沈意看完了,冷笑了一声。她把辞呈拍在桌上,力道不大,但纸页碰击桌面的那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当年十六岁进大理寺,”她说,“谁提拔的你?”
萧衍转过身来。“宰相。”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提拔你,”沈意把辞呈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是为了让你在他犯错的时候闭嘴吗?”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提拔你,是因为你正直、能干、能断案。你现在辞官——对得起他当年的提拔吗?”萧衍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太紧,嘴角两边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纹路。
沈意没有看他。她走到铁栏边,背对着他。“你不查可以。把案子和证据交给御史台。让李中丞去查。”她停了一下,“但李中丞敢不敢查宰相,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萧衍,这案子只有你能查——因为你是宰相的嫡传弟子。你查他,天下人才信。”
萧衍没有动。他站在桌旁,面前摊着那封辞呈。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到了底,光开始晃动,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伸手拿起辞呈,翻过来,又翻过去,重复了三遍。纸页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撕了。”沈意没有回头,声音从铁栏那边传过来。萧衍没有动。沈意提高声音:“撕了!”
萧衍的手指用力了。纸页从他手里发出“刺啦”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他撕了第二下,第三下,纸片碎裂开,散落在桌面上。沈意回头的时候,看见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猛烈的颤,是那种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抖,像一根绷太久的弦在松开之后还在轻轻振动。和第一次审她时一样。
她没说话。等他撕完了最后一片纸,等他终于停下来,垂着手站在那里,沈意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撕完了就好。”
萧衍抬头看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眨眼。“你说得对。”他说,“他提拔我,不是为了让我替他捂盖子。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大理寺的天平,不能歪’。”他顿了顿,“这句话,他教的时候是认真的。”沈意笑了。那种笑不是冷嘲,是真的笑了。“那明天,”她说,“我带你去读那几个考生的心。”
萧衍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意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萧衍。你现在终于明白了吧——你怕的不是我。”萧衍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的后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你是怕你心里那个恩师的形象,”沈意说,“在今天彻底碎了。”
萧衍站了三息。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照出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哑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跨过门槛消失在走廊里。月光照见他眼眶通红。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沈意站在桌旁,低头看着那些碎纸片。它们散落在桌面上,有些还沾着刚才他手指的温度。她伸手拿起其中最大的一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半行字——“臣大理寺卿萧衍”。她把那片纸放下,走到门口。门口空无一人,走廊尽头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沈意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声说了一句话:“撕完了就好。”
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粥。粥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凉米粒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窗外的光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暖白,新的一天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太阳照在铁窗上,在她的粥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淡金色光斑。她看着那道光斑,继续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