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停尸房在衙门最深处，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股凉气从里面涌出来。不是冷，是一种沉沉的、不会流动的凉，像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已经很久没有被换过了。光从门口照进去，照亮门槛内侧一小块青砖地面，再往里去就暗了，只能看见靠墙摆着的那张木板床，和床上覆着的一块白布。白布底下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静的，不呼吸了，但身侧的布料还沾着湿的痕迹——新鲜的血尚未完全干透。
萧衍走进去，掀开白布。布掀起来的瞬间，沈意侧过头去。她没有看那具尸体。她说：“我不看尸体。把他的东西给我。”萧衍从木床边缘拿起一方砚台，递了过去。砚台是石质的，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渍迹，血渗进石料的纹理里，顺着砚台的弧线凝成一条干涸的细线。砚台底部刻着四个字：“寒窗十年”。刻痕不深，但笔画端正，是刻的人一笔一笔认真刻进去的。
沈意接过砚台。石面冰凉，触手处粗糙，那些暗红色的渍迹在她指腹下面微微凸起，像是干涸的河床。她闭上眼睛。三息过后，她的额头开始渗汗，汗珠从鬓角冒出来，沿着颧骨淌下去，悬在下颌边缘，然后坠落在衣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的呼吸变沉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半寸。她握着砚台的指节慢慢收紧，指甲边缘压进石面的纹理里。
“他的最后一句话——”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主考官……泄题……三百两……答案藏在……’”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里那层暗金色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又熄灭。“他买了答案。三百两。”她把砚台放回木床边缘，“主考官把题目提前三天告诉了他。”
萧衍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砚台底部的“寒窗十年”四个字上。“买了答案为什么还要撞柱？”
沈意看着那方砚台。暗红色的渍迹在石面上蜿蜒，像一条凝固的小河。“因为答案被人换了。主考官给他的是假答案。他考完发现全错了。十年寒窗白费。”她停了一下，“他去找主考官理论，主考官不认账。他走投无路，就撞了柱子——以死鸣冤。”
她说完这句话，停尸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萧衍没有接话。他把白布重新盖回尸体上。白布落下去的时候，被尸体额头的轮廓撑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贡院周边的茶楼在下午坐了七成满。萧衍换了便装，一身青灰色的布袍，头上没有戴冠，腰间没有佩刀，坐在二楼靠角落的位置。茶已经续了第二遍，茶色淡了，但他没有喝。他听着邻桌几个书生的议论。他们的声音压得不高，像是觉得在这种地方说这些事不会有旁人听，或者是不在乎有旁人听。
“今年前三名你认识吗？”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说。他的声音有些尖，像是还没变完嗓。另一个书生往前凑了凑，手里剥着花生：“都是户部那几位大人的公子侄子。那个状元……听说他是宰相的外甥。”灰衫书生嗤了一声，把茶杯搁在桌上：“那还用听说？三年前就定了。咱们来考，不过是陪跑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常识，已经没什么情绪了。萧衍的茶杯停在唇边。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来。他就那样端着，指尖贴着杯壁，看着杯中淡绿色的茶汤在微微晃动。
大理寺的档案房在半夜还亮着灯。萧衍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今科举子的名单。纸页被他翻了三遍，每翻一遍他就在纸上画一条线——从举子的名字连接到户部官员的名字，再从户部官员的名字连接到另一个人。三条线，三个名字，最终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他用笔尾敲了敲那个名字，力道不重，但纸面被敲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合上卷宗，揉了揉眼睛，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份旧档案。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卷着毛边，上面有一行亲笔批示，字迹他认得——是宰相的字。那行批示的内容不长，他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他把旧档案合上，放回原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才收回。
宰相府宴席上，灯火通明。萧衍穿回了官服，坐在长案左侧的位置。他端着酒杯，酒是温的，杯壁贴着掌心传来一股暖意。宰相坐在主位上，举杯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萧衍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萧衍啊，”他说，“你来看看今科的状元。”他招了一下手，一个少年从侧席站起来。少年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色红润，意气风发地举杯朝萧衍的方向敬了一下。“他是我外甥。”宰相说。萧衍举起酒杯。他看着那个少年的脸，年轻，干净，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还没有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光。萧衍笑了一下。“恭喜。”他说。然后他把酒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是温的，但落进胃里就凉了。
深夜。萧衍的书房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案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半的辞呈——“臣大理寺卿萧衍，因身体抱恙，恳请辞官归乡……”后半段空着，墨迹已经干了。萧衍坐在案桌后面，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那滴墨从笔尖渗出来，落在纸面上，“啪”的一声轻响，洇开一个圆形的黑点。黑点边缘慢慢扩散，在纸的纹理里蜿蜒成不规则的细线。他把笔放下了。笔杆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了。又拿起来了。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手，笔杆悬在那里没有落稳，他拿起了那张写了一半的辞呈，把它揉成一团。纸页被他攥紧的时候发出细碎的皱裂声，他攥着它，攥到手心感觉到纸团边缘硌着掌纹。然后他把它扔进了火盆。纸团落在炭火上的一瞬间，边缘先卷起来，然后腾起一道橙色的火焰。火焰从纸团表面蔓延，短短几息就把整张纸烧成了灰烬。灰烬的边缘还泛着细碎的红光，像是炭火里还没有熄灭的余温。火光映在萧衍脸上，把他紧抿的嘴角照得分明。
他坐在那里，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变成灰白色的细灰。他没有再拿新的纸，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在案桌后面，看着那盆安静的灰烬，像是看完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还没开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