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大牢比京城的大牢窄，也比京城的大牢潮。石壁上长着滑腻腻的青苔，手摸上去凉得扎骨头。铁栏更细，锈得更重，铁屑从栏杆上剥落下来，在墙角积了一小堆褐色的粉末，像是被人轻轻摇过了。
县令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他还穿着那身官服，但袍子已经皱得不像话了，腰带松了半截搭在腿上，靴面沾满了泥。他的头发从官帽底下散出来几缕，搭在额前，被汗黏住了，贴在皮肤上。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缩得更紧了，肩膀往膝盖里扣，像要把自己揉成一小团塞进墙缝里去。
沈意走进来。她脚上的铁镣换了副轻的，走起来声音不大，但在窄小的牢房里还是清脆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铁钉敲石头。她在县令面前蹲下来，蹲得很低，膝盖几乎贴着地面，和他平视。县令的眼睛躲了一下，没有对上她的目光。他盯着地面，盯着墙角那堆铁锈粉，盯着一根从干草堆里伸出来的草茎。
“你刚才在祭台上想的，”沈意说，“不止是那些银子。”
县令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在想——每卖一个姑娘，你给宰相府送三成。对不对？”
县令猛地抬头。他的瞳孔放大了，呼吸变得又快又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嘴唇哆嗦着，嘴角有一根干裂的血丝在颤动。“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劈了，像一块木头从中间裂开，末梢翘着毛刺。
沈意没有回答他。她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牢房。县令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楚，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萧衍靠在墙上等着。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后背贴着石壁，一只脚稍微往前伸了半步，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太紧，袖口的布料被扯得绷直了。沈意走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动，等她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开口了。“说了？”
“说了。”沈意说，“宰相拿了三成。五年来十五个姑娘，每人卖价二百两，一共三千两。三成就是九百两。”她看着他，“宰相收了九百两卖良为娼的钱。”
萧衍的拳头砸在墙上。石壁震了一下，墙面上一小块青苔被他震落了，碎成几片掉在地上。他的指节侧面擦破了一层皮，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他没有看。“我不能查宰相。”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不是对沈意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为什么不能？”沈意看着他。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那一道血线正在慢慢变粗，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指缝流下去，滴在地上。“他是我恩师，”他说，“我十六岁入大理寺，是他一手提拔的。”
沈意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短，轻得像一声出气，但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所以你宁可让十五个姑娘白死？”
萧衍猛地抬起头。他的眼角绷紧了，下颌收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沈意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像把一块石头放在另一块石头上，稳稳地搁住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口，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又归位了。
沈意没有等他的回答。她转身走进了县衙公堂。
公堂的桌案上还摊着县令的口供，墨迹已经干了。她绕过公案，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来。椅子还带着县令坐过的余温，她坐下去的时候椅面微暖。她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蘸了墨，在口供纸的空白处开始抄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公堂里像细碎的雨。萧衍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公案前面。他看着沈意低着头抄写的身影，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把她握笔的手的影子投在纸面上。
“你在写什么？”他问。
沈意没有抬头。“把县令的口供抄三份。一份留大理寺，”她翻到下一张纸，“一份送御史台——如果你不敢送，我让老卒去送。”她搁下笔，抬头看他，“还有一份，贴城门口。让全城百姓看看，他们敬仰的宰相大人，收了九百两卖姑娘的钱。”
萧衍站在那里，公案横在两人之间。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受伤的手，指节上的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沿着关节的纹路弯曲着。他伸手按住了沈意握笔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搁在她的手背上，像搁一片叶子在水面上。他的掌心是温的，指腹上有薄茧。“你这样会死的，”他说，“宰相不会放过你。”
沈意抬头看他。她的手没有抽回去，他按着她的手，隔着笔杆。“萧衍，”她说，“我一个死囚，还怕死？”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你让开。”
萧衍没让。他的手还搁在她的手背上，她也没有抽开。两个人隔着案面，隔着油灯的光，隔着那支笔和那几张抄了一半的纸，停了三息。
然后萧衍松开了手。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滑开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后要把那个决定放下来。他走到桌案另一侧，从笔架上拿起另一支笔，蘸了墨，在另一张空白纸上落笔。“我陪你抄。”他说。
他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笔尖划过纸面，墨迹匀净。沈意低下头，继续抄她的那一份。公堂里只剩下两支笔同时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两条平行的细流在各自流淌。
第二天清晨，城门刚开，一张大字报贴在了城墙上。纸面还透着潮气，墨迹没有完全干透，张贴的人拿浆糊刷了三遍才贴牢。大字报的标题是用粗笔写的——“河神案真相：县令卖女十五人，宰相府抽成九百两。”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墨色浓重，贴上去的时候浆糊从纸边挤出来，在砖面上留下一道白痕。百姓围上来的时候城门还没完全打开。先是两三个起早赶集的农人凑近了看，然后是挑担的货郎，然后是挎着篮子的妇人，然后越来越多，挤满了整面墙前面。识字的人挤在最前面，张大嘴念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念，念到“宰相府抽成九百两”的时候，声音提高了半度。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咒骂声，有人骂了一句粗话，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又骂了一句更粗的。
消息传到了宰相府。
深夜，西院丙号囚室的铁栏外面站了一个黑衣中年人。他的衣着很普通，像是街上常见的那种店铺账房，但袖口压着一枚很小的暗纹织章，在油灯的光里勉强能辨认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开口处露出一角纸。银票。他把银票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递进铁栏的缝隙里。纸上没有填数额，只有宰相府的印章，朱红泥印，压在纸面中央。
“沈姑娘，”黑衣人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宰相大人说了，您想填多少都行。”
沈意坐在榻上，棉鞋的鞋尖抵着地面。她看了一眼那张银票。空白。朱红印章。纸面泛着一层细润的光，是上好的澄心纸。她伸手接过去。她的手指捏住银票的一端，轻轻抽了一下，银票从铁栏缝隙里完整地滑过来。她低头看着它，看了一息。然后她把它撕了。先是从中间撕开，两半。然后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开，四片。她重复了一遍，银票变成了一小叠碎纸片，边缘参差不齐，像被她揉碎的花瓣。她把碎纸片从铁栏里扔出去，纸片散开在黑衣人的脚边，像一场很小的雪。
“回去告诉宰相，”沈意说，“我不收买命钱。”
她看着黑衣人。“我收人命。”
黑衣人没有捡地上的碎纸片。他站在铁栏外面，低头看着那些散落的纸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消失在拐角处的黑暗里。地上的碎纸片被夜风吹动了几片，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露出纸面细细的纹理。沈意没有再看它们。她躺回榻上，棉鞋还穿着，她把脚缩起来，鞋尖抵着榻沿。
夜风从铁窗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铁栏上方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墙壁，看着光斑在墙面上缓缓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又移回来。
“九百两，”她轻声说，像在跟墙壁说话，“十五个人命。”
她翻了个身，棉鞋在榻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