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不烈,但晒久了也暖。
沈意坐在西院丙号囚室的窗台下,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对面矮凳上,脚上穿着那双棉鞋。鞋面有些旧了,但她舍不得换,鞋底纳的千层还厚实,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不觉得冷。她把棉鞋的脚尖抵着墙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铁窗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远的,像是在城外的树上,隔了好几道墙才传到她耳朵里。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不是鸟叫,是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风削得时断时续,但能听出是少女的声音,尖的,碎的,像被什么拖着往前走。沈意睁开眼睛。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街对面的巷口,一队衙役正押着一个少女往河边方向走。少女穿着一身红衣红裙,袖口和裙摆上缀着红绸扎的花,像是新嫁娘的打扮,但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发髻歪在一边,脸上的妆被泪水冲花了,胭脂从颧骨淌下来,在腮边留下两道模糊的粉痕。她的手被反绑在背后,手腕上的麻绳勒得很紧,勒得那截露出来的手腕发白发青。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往前挣了一下,被身后的衙役一把拽了回去。
沈意认出了那张脸。小月。那个在牢里跟她隔着一道墙关了半个月的小姑娘,哭的时候也是这么撕心裂肺,夜里冷得缩成一团,沈意把干草推过去给她垫着,她喊了一声“沈姐姐”,之后就再没喊过第二句。
沈意猛地抓住铁栏。“站住!”她的声音从铁窗里穿出去,带着铁栏的震颤,在空旷的巷子里滚了一下。那队衙役没有停。他们继续往河边走,小月被拖拽着,脚上的绣鞋掉了一只,没有人帮她捡。
萧衍正巧骑马从巷口经过。他勒住马,低头看见沈意抓着铁栏朝这边喊。沈意冲他喊:“萧衍!拦住那队人!那个姑娘我认识!”萧衍没有问。他拨转马头,挡在衙役队伍前面。马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马蹄在青石地上踏了一下,震得领头的衙役退了一步。
“大理寺查案,”萧衍的声音不高,“人留下。”
领头的衙役赔着笑,弯着腰,手里那根红头木棍往背后藏了一下:“萧大人,这是河神娶妻……耽误了时辰河神发怒,咱们县里担待不起……”
萧衍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马背上,手搭在缰绳上。那一眼让衙役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他后退半步,让开了路。
沈意被临时解了脚镣押到河边时,泥地已经湿了。前几天下过雨,河滩上的土踩下去一个深坑,把她的囚服下摆和棉鞋鞋面都溅上了泥。她低头看了一眼棉鞋,鞋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被泥盖住了半边。
县令站在祭台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祭台是临时搭的木台子,上面摆着香烛、猪头、果盘,还有一匹红绸布挂在香案前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小月被按在祭台前面跪着,肩膀还在抖。县令走到台沿,朝萧衍拱手:“萧大人,您这是何意?河神娶妻是百年规矩,咱们这河边上年年都办……”
沈意打断了他。“河神是男是女?”
县令一愣:“自然是男神。”
沈意:“那你去年嫁过去的姑娘,今年怎么出现在江南青楼里?”
县令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着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祭台下面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往前挤了挤,被衙役的木棍挡了回去。沈意往祭台方向走了两步,脚镣拖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深痕。“你心里在数,”她说,“去年卖了五个。前年卖了三个。大前年卖了七个。”她每说一个数,县令的脸色就白一分。三个数说完,他的脸已经白得像供桌上那盘没蒸透的馒头,嘴唇失去血色,眉心那点笑意彻底散了。他猛地转头,想说什么,却被自己的脚步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祭台边缘。“白银三千两,”沈意说,“藏在县衙后院的柿子树下。”
县令跪在祭台上,两只手撑着木板,浑身在抖。祭台下面的百姓沉默了一息。然后炸开了。
有人冲上来踢了县令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他的官帽飞出去滚到了河里,顺水漂了两丈远。“你把我女儿卖哪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被人拦住,胳膊上的青筋跳着。“还我闺女!”一个妇人哭喊着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只绣了一半的鞋底。小月被解开红绸的时候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线,扑进了沈意怀里。她的手还在抖,手指揪着沈意囚服的袖子,指甲嵌进布缝里。“沈姐姐……”沈意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没事了,”她说,“回家吧。”
县衙后院的柿子树底下,土被挖开了。铁锹铲下去第三下就碰到了硬物,木箱的边缘从泥土里露出来,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萧衍站在坑边,看着衙役把第一口木箱撬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每锭上面都印着官铸的款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仵作蹲在坑边清点,数到一半换了张纸重新记:“三千二百两,分文不差。”萧衍合上账本,站在柿子树底下,树影落在他肩上。“五年,”他说,“十五个姑娘。”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一页他不想念的卷宗。“这个畜生。”
县令跪在县衙公堂上画押。笔握不稳,在纸面上拖了三道才写完自己的名字。萧衍站在公案后面,看着他按上手印,墨洇开一圈,指印边缘糊了。萧衍正要写结案文书。县衙师爷从侧门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是白麻纸的,没有封缄,只压了一枚赤红色的印章。师爷把信放在公案上,手缩回去的时候还在抖。“大人……”他低声说,“这个是……是宰相府刚送来的。”
萧衍展开信。看了一息。两息。三息。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慢慢收紧,纸面被他攥出了几道细纹。沈意站在公堂侧面,脚镣拖在地上,她没有走过去。但她看见了他的表情,看见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瞥了一眼那封信的背面,上面没有字,但压着那枚印章。“又是‘问完即斩’?”她问。
萧衍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轻,但纸页在他指间又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皱响。沈意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这个案子后面,”沈意说,“还有人?”
萧衍没有回答。他站在公案后面,公堂外面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案面上的卷宗照成暖红色。那封宰相府的信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胸口,纸面硌着衣料。
他没有说话。但沈意看见他眉心那道竖纹比刚才更深了,深得像刻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