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意正坐在那把矮凳上梳头。铜镜是她跟老卒要来的,巴掌大一面,边缘磕了几个豁口,镜面蒙了一层细灰,擦干净了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她的头发散着,手指插在发丝间理顺打结的地方,然后拿起那把缺了齿的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动作很慢。
萧衍把三卷案宗搁在桌上。“这个月之内,你能破多少破多少。”
沈意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镜面模糊,把他的脸照得轮廓柔和了一些,但眉心那道竖纹还在。“萧大人,”她说,“你是把我当苦力了?”
萧衍没有接话,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沈意放下梳子,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背影。“为什么是这个月?”她说,“是不是皇帝定了日子?”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瞬,他的靴底在门框边缘停住了半拍,然后他继续迈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那一下停顿很短,但沈意看见了。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眯起眼睛。
城西药材铺的废墟前围了一圈人。火是三天前烧的,铺面烧塌了半边,横梁断成两截搭在残墙上,焦黑的木头上还冒着细烟。地上散着碎瓦片和烧成炭的药材渣,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甘草和当归混在一起的苦味。沈意被押到废墟前蹲下去,脚镣拖在焦土上。萧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灰烬中间翻了一会儿,用手指捏出一块烧焦的账本残页。纸页边缘卷曲发脆,上面只剩半边字迹。
她握住那块残页,闭眼三息。额头开始渗汗,焦土的气味在她鼻子里是苦的。“纵火的人不是求财。他是求药。”她睁开眼站起来,把残页递给萧衍,“药材铺老板卖给他假药——害死了他娘。”萧衍接过残页,翻看了一下那些烧得只剩下半截的字。他回头招了一下手,身后的衙役上前几步。“顺藤摸瓜。”他说。
三日后,嫌犯在城郊一间废弃的磨房里被抓住。他蹲在磨盘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刃磨得锃亮,但他没有挥出去。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哭了,哭得很大声,背上的衣服被扯破了,露出瘦得凸起的肩胛骨。“我娘吃了他半年的药……越吃越重……她说胸口疼,她说睡不着……他卖的是假药,我拿去给别的药铺看过,人家说是草渣子兑了石灰……”他说不下去了,头埋进磨盘底下的灰堆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东市银匠铺的案子隔天就来了。银匠的妻子挺着肚子跪在大理寺公堂外面,从早上跪到中午,书吏劝了三次她都不起来。她说丈夫三月未归,铺子的门锁被人换过了,银器少了一批。沈意坐在囚车里去了一趟银匠铺,车停在铺子门口,她让人从里面取出一把银梳子——银匠的工具台上唯一一件还没被收走的东西,梳齿上缠着一缕头发,是他妻子留下的。沈意握住那把银梳子闭眼片刻。她没有说话,时间比上次短一些,不到三息。“他不是失踪。”她松开梳子,把它交还给萧衍,“他被人绑了。绑他的人——是他的亲弟弟。分家产不均。”萧衍带人搜查弟弟家的地窖时,银匠已经被绑了快三个月了。地窖口盖着一块厚木板,上面堆了两袋糠,挪开之后下面黑漆漆的,空气里有一股腥臭。银匠蜷在地窖最里面的角落里,两条腿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嘴里的布条塞得太深,解开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动就渗血。他看见光的时候拼命往地窖口爬,但爬不动,手臂撑了一下又滑下去。他的弟弟坐在院子里,被两个衙役按着,低着头,没有说话。
南城河边的案子是在第三天接的。寡妇的尸首被打捞上来的时候,街坊们挤在岸边看,几个妇人捂着嘴哭,说她是想不开跳了河。沈意蹲在河边,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深秋的河水温度已经很低了,她探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河底的淤泥,滑腻的,带着一股水草腐烂的气味。她闭眼片刻。“她不是自杀。”她收回手,指缝里夹着一根细碎的水草,她把它捻掉了。“有人推她下去。推她的人——是她小叔子,为了她丈夫留下的三亩田。”萧衍查了三天。那三亩田的地契确实在小叔子手里攥着,上面还沾着一块深褐色的渍迹,经查验是人血。小叔子在审问时崩溃了,拍着桌子喊:“她那三亩田是荒的!我种了两年才种出来!她说要卖给别人!”
三个案子接连告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大理寺公堂外面的空地上跪满了人。卖菜的大婶、扛货的脚夫、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头、抱着孩子的母亲,还有一只被人抱在怀里的黄狗——它的主人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他说他的狗三天没回家了,想问问妖仙大人能不能帮忙找一找。大家跪着,喊着同一句话:“求妖仙大人做主!”“妖仙大人!”声音从公堂外面传进来,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那扇半开半掩的铁窗,落进西院丙号囚室的地面上。沈意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喊声。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笑,不是皱眉,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散开了,说不上来是什么。
老卒端着饭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的笑是沈意从没见过的。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嘴角的皱纹像被水泡过的干枣皮,一褶一褶地堆着。“姑娘!”他把饭碗放在桌上,碗里的菜比平时多了一倍,还卧了一个煎蛋,“外面的人都叫你妖仙了!妖仙!不是妖女!”
沈意接过饭碗。她低头看着那碗饭,筷子戳了戳米粒,戳出一个浅坑。“妖仙和妖女,”她说,“有区别吗?”
老卒愣住。他站在桌旁,挠了一下后脑勺。“当然有啊,”他说,“仙是好的。”沈意笑了一声。她咬了一口煎蛋,蛋心还半流着,热乎乎的。她嚼了很久。“仙也好,妖也好,”她把那口咽下去,声音不大,“喊的都是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老卒没听懂。他挠着头,又挠了一下。“那喊啥?”沈意低头扒饭。“算了,”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了你也不知道。”
夜降下来的时候,大理寺萧衍的书房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灯芯烧了半夜,光把案面上摊着的卷宗照得泛黄。萧衍坐在案后面,面前摆着三份刚刚批完的结案文书,墨迹还没干透,他搁了笔。门外有脚步声,轻的,不急,像是走惯了的。一个老太监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没有封缄,只用一根细红绳系着,绳结打得齐整。
“萧大人,”老太监的声音不高,“宫里的。”萧衍接过信,展开。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白麻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正中一行字,墨色匀净,笔锋收得干净利落。“第99日,陛下亲临监斩。”
萧衍的手指猛地捏紧了信纸。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皱裂声,边沿被他攥出了两道裂口。他盯着那行字,没有眨眼。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西院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是沈意囚室的方向——微弱的、泛黄的一点光,透过铁窗透出来,在夜风里摇了一下。萧衍走到窗前,看着那一点微光。他攥着信的手在身侧慢慢垂下去,纸页边缘的裂口被他握在掌心里,硌着掌纹,没有松开。
他站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油灯又烧了半截,灯芯弯下去,落进灯油里,“滋”的一声细响,他才把信折好,搁在案面上。他依然看着那点微光,夜色里它还在。
“第99日。”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来得及。”
窗外的风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灌进去,把沈意囚室那点微光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