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大理寺门口已经跪满了人。
礼部尚书跪在最前面,官服的前襟沾了灰,帽翅歪了半边,他身后是家眷和两个丫鬟,丫鬟们扶着一张木椅拼成的担架,担架上捆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披头散发,嘴里塞着一团白布,手脚被布带缚住,从手腕到脚踝绑了三道。她的眼睛通红,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在眼眶里不规则地转动,像一头被围住的兽。她的喉咙里持续发出一种低沉的、嘶哑的吼声,不像是人声,更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
萧衍从大门里走出来时,台阶上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官袍的边缘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细边。他看着地上的礼部尚书。
“萧大人!”尚书的声音又哑又急,“我女儿——我女儿新婚夜鬼附身了!见人就咬!求您——求您让那个女死囚看看!”
萧衍站在台阶上,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这世上没有神仙。”
礼部尚书整个人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石阶上。“可她不是神仙也是活菩萨!萧大人——您让她看一眼,就一眼!我女儿快撑不住了!”
萧衍沉默了三息。晨风从石阶两侧的槐树间穿过来,吹起他官袍的下摆又落下。他看着担架上那个被缚住全身还在不断挣动的年轻女子,她的吼声从布团下面挤出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堵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
“跟我来。”他说。
沈意被带出囚室的时候,脚镣上的铁链拖在石阶上,一路响到尚书府的大门口。她穿着那身旧囚服,头发被老卒用半碗水拢了一下,但风一吹又散了几缕搭在脸侧。她的脖颈上那道血痂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的淡粉色痕迹。
尚书的女儿被绑在内室的床上。
床是红木的,帐幔还挂着新婚用的红绸,上面绣着鸳鸯和并蒂莲,但红绸的下摆被撕扯过,断了一截,垂在床沿外面。新娘被布带捆住四肢,手腕和脚踝分别系在床柱上,布带勒得太紧,腕上已经勒出了一圈深红的印痕。她的头发散了一枕,脸上有泪痕也有汗痕,嘴角破了,血干了又裂开,裂开又淌新的。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膀,另一个拿着帕子不停地擦她嘴角流下来的血,擦一次换一张,地上的铜盆里已经泡了七八张染红的帕子。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扫,像在找什么东西。她的喉咙里还在发出那种嘶哑的低吼,一刻不停。
沈意被带进来时,脚镣的铁链刮了一下门槛,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新娘猛地扭头,目光像一把刀钉在沈意脸上。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张大了,像认出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认出,只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发出了更尖锐的一串低吼。丫鬟被她的挣扎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按在她肩上的手差点滑脱。
沈意没有躲。她走进来,脚镣一路拖在木地板上,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板在她身下微微下陷了一点。她看着新娘的眼睛。新娘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着。
沈意凝神三息。额头开始渗出细汗,从鬓角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颧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顺着下颌滑落。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像看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东西。她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萧衍。“把新郎叫进来。”
新郎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已经在抖。他穿着一身绛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是刚成亲的打扮,但他的脸色和他的衣袍完全不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他跨进门槛时绊了一下,被身后的衙役扶了一把才站稳。
“岳父?”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礼部尚书,声音颤了一下,“萧大人?这是……”
沈意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时间。“没人附她的身。”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新娘被缚住的手腕旁边,没有碰她,只是搁在那里。“她疯了。是因为她看见了。”
新郎的喉咙动了一下。“看见……看见什么了?”
沈意抬手指向房间东侧那扇新做的紫檀屏风。屏风上雕刻着一幅百子图,每个小孩都雕得圆润光滑,上了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彩光。屏风底座紧贴着墙壁,和墙面之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缝,只能侧身挤进去半个人。但那道缝比一般的屏风缝隙宽了一寸。沈意的手指就指着那里。
“她看见你新婚夜,”她说,“把一具尸体藏在屏风后面。”
全场死寂。房间里所有人同时静止了——丫鬟的手停在新娘肩上,帕子悬在半空,血珠凝在帕子边缘没有滴下来。礼部尚书倒在地上没有动。新娘的嘶吼声也在这一刻中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睁着眼睛看着沈意,呼吸急促但不再出声。
新郎的膝盖着了地。他跪下去的姿势很突然,像是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绛红色的锦袍铺开在地上,玉带磕了一下地板。他整个人在抖,肩膀、手臂、手指,没有一个地方是稳的。他的嘴唇张开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是……”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挖出来,“那是我前妻……”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声音碎了。“我、我失手……”
礼部尚书当场昏了过去。他的头歪在一边,眼睛半阖,嘴唇微微张开,面色灰白。丫鬟扔了帕子去扶他,但扶不起来,他整个人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房间里只剩下新郎的喘息声和新娘那根弦一样细的呼吸。
萧衍走到屏风前面。他侧身挤进那道缝隙,手探到屏风背后的夹层里,碰到了什么东西——布料,厚缎的,里面裹着更硬的轮廓。他抓住那层布料的边缘往外拖,拖出来一具用锦被包裹的女尸。锦被是正红色的,和金线绣着牡丹,被面已经湿了半幅,颜色深得像墨。
仵作蹲下来掀开被角看了一眼,没有多动,只是用指背贴了一下尸体的颈侧,又看了一下死者颈骨位置的扭曲角度。“死亡时间,”他站起来说,“约三日前。颈骨断裂,钝器所致。”
新郎瘫坐在新房的门槛上。他的后背靠着门框,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我不是故意的……她回来找我……她说她不高兴……她说她不甘心……”
没有人接他的话。仵作把锦被重新合上,萧衍站在屏风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内室里,新娘的呼吸渐渐稳下来了。她的吼声停了。她的目光不再四处扫,而是慢慢地、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落到了沈意脸上。沈意还坐在床沿上,她的手仍然搁在新娘手腕旁边,没有收回来。新娘看着她。眼泪从新娘眼角滑下来,速度很慢,先是一滴,然后第二滴。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布团还在她嘴里塞着,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但她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沉沉的、像在问“你真的明白吗”的注视。
沈意伸手,把新娘嘴里的布团取了下来。布团被唾液浸透了,湿漉漉的,她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新娘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你……你真的能听见?”
沈意轻声回答:“我只听得见活人的声音。你心里的恐惧,比鬼还大声。”
新娘抱住她。她的手还被布带缚着,动不了,但她整个人扑向了沈意,头埋进沈意的肩窝里。她的额头抵着沈意的锁骨,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哭声——不是嘶吼,是哭声,从最深处被挤上来的那种,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开了。
沈意没有躲。她坐在那里,让新娘靠着她,一只手搭在新娘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被汗和泪浸湿的中衣,她能感觉到她的脊骨在一节一节地抖动。
夜降下来的时候,囚车在回大理寺的路上晃着。
沈意坐在囚车里,后背靠着铁栏,膝上叠着两只手。脚镣的链条松了一截,在车厢底板上随着车身的晃动来回滑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萧衍骑马跟在囚车旁边,披风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马蹄落在青石地上,哒——哒——哒——节奏均匀。
经过一条没有灯的长巷时,夜色更浓了。两边是高墙,墙头上伸出的树枝在风里动,影子投在地面上像许多细碎的手指在抓。萧衍忽然开口了。
“你不怕鬼?”
他的声音不大,被夜风削了一下,听上去比平时更低沉。沈意靠在铁栏上,侧着头。“萧大人,”她说,“你怕吗?”
萧衍没有接话。他的马蹄声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沈意看着他马背上的侧影,夜风把他披风的边缘吹起来,露出下面深绯色的官袍。
“你怕。”她的声音不重,“你怕的是你母亲来找你——你怕她问你为什么没救她。”
萧衍猛地勒了马。那一下急停让马的前蹄抬了一下,马蹄在空中顿了一瞬才落回地面。马打了一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但没有再往前走。
沈意从铁栏里伸出手,够不到萧衍,但她够到了马脖子。她的手贴在马颈侧面,马的皮毛温热,有汗。她拍了拍马脖子。“走吧,”她说,“我不说了。”
萧衍在马背上坐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披风的一角吹得翻过去,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他松了缰绳,马继续往前走了。囚车跟在后面,月光照在铁栏上,把铁条的影子一格一格地投在车厢底板上。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街面上排起了队。
最先来的是一个跛脚老翁,背着一袋米,走三步歇一步,从城南挪到大理寺,走了快一个时辰。他的那条瘸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要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那条好腿上。有人问他:“老伯,您这是……”他擦了把汗:“给沈姑娘送袋米!她破了我邻居家闺女的案子!”
他身后跟着更多的人。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往里塞了六个煮鸡蛋,一个做木匠活的汉子抱来一床新絮的棉被,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搁了一包新茶。老卒在墙根底下蹲着,看着那些东西越堆越高,馒头、咸菜、旧棉衣、新布鞋、一包干枣、半坛腌萝卜,还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书——不知道是谁放的,书脊已经磨白了,但内页还是干净的。
沈意坐在囚室里,窗台上那些东西她已经看不全了。铁窗外面看不见墙根底下的景象,但她知道那里有人在送东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今早那个,上面还印着送它的人的指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吃着馒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天里移动的轨迹,从东到西,从西到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