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议事厅外的走廊里,两个小官一前一后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脚步很快,官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半截靴面。后面的那个小跑着跟上来,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来得及收好的文书。
“陛下准了。”
前面那个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两侧的柱子听见。
“真的?”后面的加快了两步,凑到他旁边。
“朱批都下了,还能有假?”前面那个停了一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三份奏折,联名上书,‘即刻处斩妖女沈意’。陛下批了个‘准’字,你猜用了多久?”
“多久?”
“一盏茶。”前面那个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两根,“不对,半盏。翻了一下就批了。”
后面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拐过转角时,前面那个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可刑部尚书今天亲自去提审了。”
“他急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谁也没接话。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了,最后完全听不见。
晨光从廊柱之间斜斜地穿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栅。走廊又空了。
刑部大堂比审讯堂大了三倍不止。
两侧各站着六名衙役,腰束黑带,手持水火棍,棍身漆成红黑两色,立在青石地上,根根笔直。正堂上方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明刑弼教”。字是旧年的,金粉有些剥落了,但“刑”字的最后一笔还是锋利的。
刑部尚书坐在匾额正下方。
他姓王,今年五十三岁,圆脸,眉眼之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留下的。他今日穿的是正三品官服,绯色袍面,玉带束腰,端坐的姿态无懈可击,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连袖口都叠得整整齐齐。
但他昨夜没睡好。
他的眼袋比平日重了半寸,眼眶周围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手里的茶盏换了三次水,但一口都没喝。
“带人犯。”
他的声音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衙役的水火棍同时杵地,“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堂里滚了一圈。
沈意被押进来了。
她今天走得比昨天慢。脚镣拖在青石地上,擦出一道断续的刮擦声。她的头发还是散着,但比昨天整齐了一点——老卒在她被带出去之前用半碗水替她拢了拢,说是“别让人看了笑话”。
她抬起头,看见坐在匾额下方的那个人。
刑部尚书。绯袍,玉带,眉眼之间那道竖纹。
沈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
“沈意。”尚书的声音从大堂深处传过来,带着正三品该有的重量,“你可知三日后就要问斩?”
沈意站在大堂中央,两侧衙役的水火棍像两排栅栏,把她围在中间。她抬头看着尚书,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大人,”她说,“你昨夜没睡好吧?”
尚书的眉头动了一下。
“做了噩梦?”沈意往前走了半步,脚镣哗啦响了一声,“梦见城外义庄了。梦见第三口棺材被打开了。”
尚书猛地站了起来。
他面前的案桌被他带得晃了一下,笔架上的一支笔滚落下去,“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有低头去捡,他盯着沈意,手指攥着案桌边缘,指节泛白。
“你、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尾音劈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回来。
沈意站在原地,看着他。额头开始渗出细汗,顺着鬓角滑下去,被她眨了一下眼睛带过。她的呼吸比刚才沉了半寸,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贪污的三十万两白银,”她说,“藏在城外义庄第三口棺材下面。”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分文不差。”
大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尚书的手从案桌边缘滑落下去。他的膝盖先弯了一下,又撑住了,然后整个人往太师椅里陷下去,后背贴着椅背,脖颈上的青筋绷出来,在绯色官服的领口上方一跳一跳。
两侧衙役的水火棍还在杵着,但棍身微微斜了。站在最前排的两个衙役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钉回前方的虚空里。
“你……你怎么……”
尚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意没有回答他。她往前走了一步,脚镣又响了一声,然后她停住了。
“大人,”她说,“你现在想的不是我怎么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想——今晚之前,把银子转移还来不来得及。”
尚书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他坐在太师椅里,绯色官服的胸前有一块被汗浸湿了,颜色从绯红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暗红,像什么东西在下面洇开。
大堂里没有人动。衙役们的水火棍立在那儿,像一排不会说话的木桩。角落里一个书吏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尚书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两只已经空了的壳。
夜降下来的时候,义庄外面来了两个人。
他们穿着黑衣,面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两人一前一后,贴着院墙的阴影摸到义庄门口。门锁是新换的,但其中一人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弹开了。
“尚书大人给的?”另一个压低声音问。
“别废话,干活。”
两人闪身进了义庄。堂屋里停着七口棺材,新旧不一,灰尘厚薄不等。走在前面那个径直走到第三口棺材前面,蹲下来,手掌贴着棺材底部的边缘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暗扣。
他按下去,棺材底部的一块木板松动了。他掀开木板,底下是空的。不是棺底,是一个夹层,夹层下面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银子,一箱接一箱,塞满了整个棺材底部的暗格。银锭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哑光,像一口井里堆满了月亮。
“三十万两……”后面那个声音抖了一下。
“搬。”
两人弯腰钻进棺材底部,一人托起一口银箱往外递。箱子很沉,一人抬着已经吃力,另一人从外面接应,两人配合着往外搬——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谁!”
外面突然亮起来。
火把——不是一支,是几十支。火光从义庄四周同时亮起,把院墙、门廊、棺材、黑衣人照得无处遁形。刑部侍郎骑在马上,站在火把最亮的地方,手里握着兵符,声音不高不低:“拿下。”
黑衣人被按倒在地。面巾被扯下来的瞬间,其中一个人的脸露了出来——四十来岁,嘴角有一颗痣。另一个更年轻些,被摁住时嘶喊了一声:“老爷让我来的!我们是尚书府——”
他后面的话被一只手掌捂住了,但他说的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刑部侍郎从马上下来,走到第三口棺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撬开的暗格。银锭的哑光从底部反射上来,照着他的下颌,他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他直起身,把手一挥:“封存。全部运回。”
银箱被一箱箱抬了出去,火把的光在义庄院子里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棺材盖被重新合上了,暗格也合上了,但底下的银箱已经空了,只剩下灰尘。
尚书是在书房里被带走的。他穿着中衣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没写完的家信,开头写着“吾妻安好”。他被带走时没有挣扎,只是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然后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出了门。
消息在天亮之前传遍了京城。
死牢里,沈意躺在稻草堆上,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随便拼凑的。老卒端着热粥跑下来时差点被石阶绊倒,粥碗在托盘上晃了两晃,泼出半圈水渍。
“姑娘!”他喘着气把粥从铁栏缝隙里递进去,“外面都传疯了!尚书真贪污了三十万两!三十万两!银子从义庄棺材底下起出来的!”
沈意坐起来,接过粥碗。粥还是烫的,碗沿烫手,她换了一下手。
“老伯,”她喝了一口粥,烫得呲了一下牙,然后笑了,“其实我活三天不是因为我说的话有用。”
老卒蹲在铁栏外面,竖着耳朵。
“是因为尚书大人早上刚吃了一碗砒霜粥,”沈意端着碗,眼睛在粥面的热气后面弯了一下,“还没发作。”
老卒愣住。
沈意看他那张愣住的脸,又喝了一口粥,然后笑出了声。
“逗你的。”
老卒的嘴张了张,想骂她一句,又觉得不该骂一个明天可能就死的人。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那儿,看着沈意一口一口把那碗滚烫的粥喝完。
朝臣议事厅在第二天早上又热闹起来了。比昨天更热闹,比昨天更吵。两拨人挤在长案两侧,案面上的卷宗被推得到处都是,一支笔滚到了地上,被人踩了一脚。
“妖女祸国!一日不除后患无穷!”有人拍着桌子喊。
“她攀咬的都是蛀虫!”另一边的声音更大,拍桌子的力道也更重,“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她今天能咬尚书,明天就能咬你我!”
“咬你?你有三十万两给她咬吗?”
“你——”
“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尚书贪了三十万两,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银子是从义庄起出来的,人赃并获。你现在嚷嚷着杀她,是想替尚书捂盖子?”
拍桌子的声音更响了,连议事厅门口的侍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里面已经不像议事了,像市井骂街,什么规矩都顾不上了。有人摔了茶盏,碎片溅出去,差点划到旁边人的手背。
大理寺的书房里很安静。
萧衍独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圣旨。圣旨是黄绫质地,卷首的龙纹织得很密,触手微涩。他展开来看了前面几行——常规格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大理寺卿萧衍亲审女囚沈意——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结尾处。
圣旨的正文没有异常。异常在背面,不知是谁用极细的笔沾了淡淡的墨,在绫面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四个字。
“问完即斩。”
字迹很淡,像是写完后又用什么东西蹭过一遍,但这四个字的意思没有被蹭掉。萧衍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书案上的油灯烧到了底,灯芯在油面上浮着,光开始晃动,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圣旨的黄绫在他手心里被攥出密密的褶皱,龙纹的织线被扯歪了,像一条受了伤的龙。
他放下圣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夜色,远处隐约能看到死牢的方向,那里有一扇铁窗,里面关着一个明天就要被问斩的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