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简就出了门。
阅宝斋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他蹲在门口往帆布包里塞东西。糯米、干艾草、朱砂粉一样不少,铜钱剑和雷击枣木镇尺也都带上了——出门在外,尤其是去荒山野岭查古墓,安全第一。但他爱惜得很,每件都单独用软鹿皮裹了一层,再塞进绒布收纳包的独立隔层里,绑带固定得严严实实,防震防磨,山路再颠也磕不着碰不着。
收拾完了,他把卷闸门彻底拉下来,挂了块"店主外出,暂停营业"的小木牌。锁好门,转身去了隔壁。
隔壁是家文房四宝店,王老爷子开的,干了一辈子,跟张家是老交情。门已经开了,老爷子正蹲在门口浇花。
"王叔,忙着呢?"张简走过去递了根烟。
"哟,小张,这么早就走啊?"王老爷子接过烟夹耳朵上,瞅了瞅他手里的包,"这回是准备去收货啊?"
"嗯,去辽西跑一趟,看看东西。"张简没细说,笑了笑,"店里麻烦您帮着瞅一眼,有人问就说我出门办事了,今天不营业。快递要是到了您帮我签收一下,搁您这儿就行。"
"多大点事儿,放心去吧。"王老爷子摆摆手,"路上慢点开车,那边山路不好走。"
"哎,知道了。"张简又寒暄了两句,才转身往街口走。
他自己那辆斯巴鲁BRZ停在巷口,经典拉力蓝,擦得锃亮。但今天不开这个——底盘太低,乡下土路根本跑不了。昨晚特意给同学打了电话,借了辆老款森林人,SUV,底盘高,四驱,跑烂路踏实。
车就停在街口,张简把帆布包扔副驾,打火起步。六点半上高速,往西走。
枫城七月的清晨还不算太热,车窗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点草木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远处的丘陵染成金红色,公路笔直地向西延伸,越走地势越起伏。
辽西这地方,山不高,都是缓坡丘陵,旱田一片接一片,玉米刚抽穗,绿得发蔫。路边时不时能看见一截黄土夯的残墙,半截埋在草里,那都是明代边堡的遗址,几百年风吹日晒,只剩个土堆了。
广宁卫当年是辽东都司西边的重镇,屯兵多,武官多,留下来的古墓也多。江南来的武官,带着家眷在这儿戍边一辈子,死了就地下葬,后山荒坡上埋了不知道多少代。
张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把这案子又过了一遍。
三百块钱,明代铜镜,老农摆摊,祖传陪嫁……怎么听怎么不对。真要是家传几代的熟坑镜子,行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包浆、手感、气味全不一样。这镜子是生坑出土的,土腥气裹着铜锈味,骗骗外行还行,蒙不住懂行的。
但问题也在这儿——一个普通村子,怎么会平白无故冒出明代铜镜?
张简揉了揉眉心,把车速稳住。想再多也没用,到地方看一眼就知道了。
两个多小时车程,九点出头,下了高速。
再走二十多分钟乡道,就到了前屯堡。村子不大,百十来户,沿路都是平房院子,院墙大多是石头垒的,院门口堆着柴火垛,晾着玉米棒子。村口果然有棵大槐树,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繁叶茂的,底下坐了几个乘凉的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唠嗑。
张简把车停在村口树荫底下,没着急往里走。先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抽了两口,观察了一下四周。
村口斜对面有家小卖部,铁皮门脸,玻璃窗上贴着饮料广告。这种地方是村子的信息中心,家长里短什么消息都从这儿往外散,找对人了,比瞎转一下午都管用。
他掐了烟,拎着帆布包走过去。
小卖部里阴凉,货架上摆着酱油醋、零食、烟酒,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大姐,拿瓶矿泉水,凉的。"张简笑着递过去两块钱,语气熟络得像本村的,"这天儿也太热了,跑一路快晒化了。"
"冰柜里自己拿。"老板娘指了指墙角,打量他两眼,"你是外地来的?参观边堡的?"
"差不多,过来看看老物件。"张简拿了水拧开喝了一口,顺势搭话,"大姐跟你打听个事儿,咱这村子后头,是不是有片老坟地?"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点警惕:"你问这个干啥?"
"嗨,不干啥,就是收点旧东西。"张简笑得随和,不紧不慢地说,"听说这边明代老物件多,过来碰碰运气。前几天有个朋友在村口收了面铜镜,说是你们村老乡卖的,我看着东西不错,过来问问还有没有类似的。"
他说得坦然,没提闹鬼那茬,也没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下乡收古董的外乡人,这个身份最不招人怀疑。
老板娘听完果然松了口气,撇了撇嘴:"哦,收古董的啊。那玩意儿你可别乱收,不干净。"
"不干净?"张简装作没听懂,笑着问,"假的?"
"不是假的。"老板娘压低了点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后山是有一片老坟。但是前一阵子雨水大塌了一座,还是二柱子半夜发现的,第二天村支书领来一帮专家大箱小箱的把值钱的物件都运到城里了,虽然明面上没人说,但是都怀疑那个二柱子手脚不干净自己私藏了。"
"为什么怀疑他?"张简问。
"他第一个发现的,再说那坟谁也没进去过,谁知道里面之前到底有多少东西,也没法对数啊"老板娘嗑着瓜子,"他平时就游手好闲的,不正经干活,自从那天之后,他隔三差五就能掏出点旧东西来卖,问哪儿来的就说祖传的。谁信啊,他家祖上三代贫农,哪儿来的这些老玩意儿。但没凭没据的,再加上村里确实有好多家祖上富裕都有传下来的老物件,又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也不好说啥。"
张简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又顺着聊了几句。老板娘知道的也不多,都是村里传的闲话,没什么实锤。
张简没追问,又买了包烟,谢过老板娘,慢悠悠往村里走。
石板路坑坑洼洼,路边墙根种着凤仙花和扫帚梅,黄狗趴在门口吐舌头。村子很安静,除了几声鸡叫,没什么动静。越往西走人越少,走到最里头,一个土坯院墙的小院子,门虚掩着——村西头住的李老爷子,八十多了,打小就在这村子里,后山那片坟地的老说法,他知道得最多。
这是刚才小卖部老板娘悄悄告诉他的,说要问旧事,找老李头去,他肚子里老故事多。
张简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大爷在家吗?"
院里传出咳嗽声,过了一会儿,一个驼背老头走出来,花白胡子,手里拄着个拐杖,眼神还挺亮:"你找谁?"
"大爷,我是从枫城过来的,来收点老物件。"张简笑着递了根烟过去,"听村口大姐说您老见多识广,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头接过烟,捏在手里看了看,没点:"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几棵辣椒,房檐底下挂着一串大蒜、一嘟噜玉米。老头搬了两个小马扎,俩人坐在树荫底下。
张简把帆布包搁脚边,先不急着说事,拉了两句家常,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村里收成好不好,话慢慢往山后那片老坟上引。
老头抽了口烟,眯着眼往西边山的方向看:"那片坟啊,有年头了。我小时候就有,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说是明朝当官的坟,具体姓啥叫啥,没人知道,碑早就看不清字了。"
"就一座?"
"好几座呢,都在那片坡上。最大的那座,老辈人说是个武官,从南边来的,在广宁卫当差,媳妇死了埋这儿,后来他自己也葬进去了,夫妻合葬。"老头磕了磕烟灰,"墓门前头原来有石头牌坊,刻着花,我小时候还上去爬过呢。"
"刻的什么花您还记得不?"张简问。
老头想了想:"好像是莲花?一圈一圈缠在一块儿,叫啥……缠枝莲?对,缠枝莲,老辈人提过。"
张简心里咯噔一下。
缠枝莲,明代,广宁卫武官,江南来的,夫妻合葬——几条线索串在一起,基本就能对上了。他那面铜镜背面的花纹,就是缠枝莲。
老头又接着说:"村里人大多都本分。知道那是文物,是碰不得的,没人打那坟的主意,就荒着,直到前一阵雨水大,加上年久失修最大的那座就塌了,大伙才知道那里面都是宝贝。"
张简点点头,没再多问。
老人提供的都是零散传闻,也说不清楚墓主具体是谁。但足够了——对他来说,有这些线索就够推理了。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点别的,张简问清楚了上山的路,起身告辞。临走从包里摸出一罐茶叶放在石桌上,是他自己平时喝的普洱,不算贵,但送老人体面。
"大爷,一点心意,麻烦您了。"
老头推辞了两句,还是收下了。送他到门口,又叮嘱了一遍:"上山看看就行,别干别的,也别久待,啊。那地方邪性,早些年有上山砍柴的回来说不对劲,具体咋回事也说不清。"
"哎,我知道了。"张简笑着应下。
从老人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张简没急着上山,先在村里找了家小饭馆。
就是农户自己家开的,门口支着个棚子,摆两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汉子,说主打羊汤烧饼,本地老吃法,传了几十年了。
张简要了一碗羊汤两个烧饼,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烧饼是现烙的,外皮酥脆,掰开里面层次多,就着羊汤吃最香;羊汤熬得奶白,撒上胡椒粉和香菜,喝下去浑身冒汗,三伏天喝着居然挺爽,解乏。
他慢悠悠吃着,脑子里把刚才听来的信息过了一遍。
明代广宁卫,江南籍武官,夫妻合葬,缠枝莲纹饰,无主荒坟。再加上手里这面铜镜的年代、花纹、出土痕迹——基本可以确定,这镜子就是从那座最大的武官墓里出来的。
至于是不是二柱子偷偷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墓的年代、规制、墓主身份,这些决定了祟物的性质和强弱。
旁边桌上几个本地汉子唠嗑,东拉西扯的,有两句飘进耳朵里——说后山最近不太平,半夜有动静,放羊的都不敢往那边去。
张简没搭话,默默吃完,结了账,往山上去。
小路很窄,两边都是半人高的野草,露水早就晒干了,踩上去沙沙响。走了二十多分钟,果然在半坡上看见了那片古墓群。
好几座土坟包,最大的那座在最中间,墓室塌了半边,旁边散落着碎砖头和烂木板子。
张简站在离墓室十几步远的地方,没往里走。
光是站在这儿,就能感觉到一股阴气,凉丝丝的,从地底下往上冒。大中午的,太阳最毒的时候,这一片却比别处低了好几度,草都比周围的矮一截,黄不拉几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头看了看,明代的青砖,质地密实,侧面带着绳纹。又往前走了两步,墓门旁边残存的石壁上,果然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虽然风化得厉害,但轮廓还看得清。
花纹样式,跟那面铜镜背面的一模一样。
出处彻底对上了。
张简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用小纸袋铲了一点洞口的土,封好收进包里。做完这些就往后退,不多逗留。
他站在坡上,往远处看了一会儿。
这地方风水其实不算差,背山面坡,当年选墓的人是花了心思的。可惜后代无人祭扫,又被雨水冲刷的塌了,怨气自然而然就聚起来了。
铜镜是那武官妻子的陪嫁,跟着主人埋了几百年,吸足了阴气和怨气,又被二柱子偷出来辗转流落到城里,摆在卧室对着床,不出事才怪。
那女人本身不是什么厉鬼,就是客死异乡的一缕执念。墓穴被毁、尸骨被扰,怨气附在随身的铜镜上,跟着镜子走。吸阳气、造幻境、偷金属小件,都是墓祟的常规习性,算不上穷凶极恶。
但怨气这东西,越积越重。再拖下去,谁也说不准会变成什么样。
张简皱了皱眉,没再多想。
先把眼前这单活儿干完再说。
他转身往山下走,脚步放得很快,没再回头。
回到村里下午一点多,太阳最晒的时候。张简没多停留,直接开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下一步的方案了。
墓祟,明代墓葬出土,女眷执念附物,怨气不算重但根基深。普通的糯米艾草恐怕压不住,得加点料——菖蒲、桃枝,都是对付墓葬邪祟的老法子,混在一起煮水,效力比单纯艾草水强得多。
具体怎么弄,剂量多少,布阵的方位,都得回去翻《阴阳杂记》。祖上有没有处理过辽东墓葬祟物的先例,用的什么法子,得对照着来。不能瞎试,试错成本太高。
还有卧室里怎么摆,客厅要不要设防,退路留在哪儿,都得提前算好。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丘陵慢慢变成平原,离枫城越来越近。
张简踩了脚油门,车速提了上去。
溯源这一步算是走完了,来龙去脉都摸清楚了。
接下来,就该回去准备家伙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