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上） 门后面
门开了。
整个核心实验场在抖。锁死四年的巨型机械结构同时解除咬合，十二根锁定栓从地下深处岩层里缩回去，金属摩擦岩石的尖啸从地底一路传到地面，震得废墟上的碎玻璃簌簌往下掉。
陈渡手掌还贴在节点晶体上。脚下震动顺着腿骨爬到后脑勺。头顶水厂主楼扛不住这股震动，横梁断了半根砸在泵房顶盖上，水泥灰从天花板裂缝里洒下来。老铁一把拽着他后领往后拖，刚退两步，脸盆大的混凝土块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门开了。”老铁的语气像在确认天气预报。
K-0777靠着泵房墙壁，手掌从墙上收回来，蓝光纹络暗了大半。连续高强度信息读取把体力抽得七七八八，嘴唇发白，但眼睛亮得过分。
“零区大门物理坐标已锁定。地下两百米，入口在实验场正中心。门前防御系统全部激活，火力等级比安全屋地下那个加特林高至少两个量级。虫群总攻也开始了——所有虫子往零区入口方向涌。我们大概有二十分钟，顶多半小时。”
加密频道炸开。方旭在二号节点方向已经交火，霰弹枪的轰鸣隔着通讯器震耳朵。南方佬在五号节点喊虫子太多快扛不住。
K-0107的声音压过所有杂音：“不恋战。全部往零区入口移动，边打边撤。”
陈渡把宋屿的刀拔出来，刀刃薄得像纸，灯光下反出一线冷光。改锥从屁股兜里掏出来检查，胶带没松，裂缝没扩，还是那副老样子。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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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区入口在实验场正中心。直线不到五公里，但要穿过虫群密度最高的区域。总攻令一下，虫子从地底往外涌，每一条虫道都在吐虫子，像被捅了的蚂蚁窝。
跑出不到五百米，第一波虫群就到了。不是零散巡逻队，是成建制的冲锋编队——前排工蚁开路，后排兵蚁压阵，两侧小型守卫虫贴地包抄。数量至少三十。
老铁端枪砰砰两响崩飞最前面两只工蚁，弹壳还没落地第三只已经扑到面前。他侧身用枪托砸在虫子复眼上，一刀劈进甲壳缝隙，绿血溅一脸。
K-0777蹲在掩体后面，手指插进地面裂缝，蓝光往地下延伸。“左侧守卫虫指令链路已拦截——它们会往右拐撞上兵蚁编队，混乱大概四十秒。”
四十秒。陈渡冲上去，左手改锥捅进工蚁复眼，右手刀砍断另一只的前肢关节，一脚踹翻，刀尖扎进口器根部搅了一下。虫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撤！”
老铁打完最后两发霰弹，把空枪往背上一甩，拔出砍刀交替掩护往后撤。被干扰指令的守卫虫跟兵蚁撞在一起，自相踩踏，冲势被拖住。三人趁机跑出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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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零区入口方向跑了两公里，陆续跟其他宿主会合。
方旭从废墟里冲出来，霰弹枪没子弹了，枪管弯了——拿来当棍子砸虫子砸的。脸上全是灰和虫血，左眼肿成一条缝，嘴里还在嚷嚷。南方佬跟在后面，皮肤硬化的岩石灰褪了大半，肩膀被酸液溅了好几个焦黑坑。K-0107从四号节点方向无声出现，作战服干净得出奇，双手沾满绿色虫血，指尖还在滴。脉冲球剩一颗挂在腰间。眼睛里的蓝光比任何人都亮——她一边跑一边维持六个宿主之间的能量通道，把残余核心能量分给消耗最大的人。
K-0098从地下水道钻出来，浑身湿透，右手发暗红热光，左手提着没拉环的手雷。看见陈渡，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七个人在离零区入口不到一公里的废墟里汇合。虫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密度大到分不清方向，像整片大地在发出同一种低频振动。
入口是个巨大圆形竖井，直径十几米，开在一片被炸平的广场中央。井口边缘嵌着一圈蓝光指示灯，冷白色调，跟头顶穹顶屏幕一个色号。井壁垂直向下，深不见底，往上涌的气流带着臭氧和润滑油混合味。
“下去之前先清掉周围虫子。”K-0107快速分工，“方旭南方佬守井口东侧，老铁K-0098守西侧。陈渡和K-0777跟我先下——崩解拆防御，信息能力破解生物识别锁。二十分钟后不管下面什么情况，全部往下撤。”
方旭把弯掉的霰弹枪扔了，捡起一根钢筋掂了掂，往井口东侧一站。南方佬活动肩膀，皮肤硬化重新激活，岩石灰从脖子往下蔓延，整个人像一尊会动的石像。老铁拔出砍刀跟K-0098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分守西侧两个角度。
陈渡最后看了一眼这些人。认识时间不长，有的是今天第一次见。但在地底数据节点里一起蹲过的半小时，比外面两年都实在。他什么也没说，把改锥别紧腰后，跟着K-0107往井口走。
井壁上嵌着维修用金属梯级，锈得不厉害——这口井密封极好，内部几乎没有氧化。K-0107先下，把腰间最后一颗脉冲球塞给陈渡。K-0777第三个下，手掌按在井口边缘做了最后一次信息扫描。
“防御系统在井底平台，大概一百五十米深。自动炮塔六座，激光制导，火力覆盖整个平台。正常手段下不去，下去就被打成筛子。不过供电线路走井壁东侧管道。找到管道，熔断电缆，炮塔全废。”
下到一百米深，找到了供电管道。陈渡单手抓住梯级，另一只手按在管道金属外壳上。核心休眠，崩解动不了。他把手收回来。“还要二十二小时重启。”
K-0098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上来，带着喘息和热浪灼烧虫子的呲呲声：“把我吊下去。我在管道旁边用热传导隔着金属管壁加热电缆，让电缆过载熔断。上面虫子太多，但够撑到熔断。”
老铁：“绳子不够长。”
方旭吼出来：“我有！废墟里捡的消防水带，够长！”
一条消防水带编成的粗绳子从井口垂下来。K-0098把自己绑在末端吊环上，右手握绳，左手亮起暗红热浪。老铁和南方佬拽着另一头缓缓往下放。
下到一百米深度，K-0098把左手按在金属管壁上。热传导透过外壳渗入内部电缆，铜芯升温，绝缘层融化。几秒钟后井底传来一连串电流短路爆裂声，电弧光从井底闪上来，蓝白刺眼。六座激光炮塔同时熄火。
K-0098也到极限了。连续战斗加体温透支，脸白得像纸，右手抓绳子的力气快速流失。热浪从暗红褪成橘红再褪成淡黄，只剩指尖一圈微弱的红光。
“拉！”
老铁和南方佬一起发力把他往上拽。吊环蹭着井壁，摩擦声尖锐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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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平台金属板还在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电线的糊味。六座炮塔歪斜在基座上，炮管垂下来，像死掉的金属章鱼触手。
平台正前方是一扇门。不是安全屋那种钢门，是整块钛合金铸成的圆形闸门，直径近三米，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正中央嵌着生物识别终端，屏幕亮着。
K-0777把手掌贴在终端屏幕上，闭眼，蓝光渗进终端，代码开始滚动。“生物识别锁。需要管理员本人基因签名，或预设备用密钥——也就是主容器的基因。”她睁开眼看着陈渡，“需要你一滴血。”
陈渡用宋屿的刀在指尖划了一道小口。血珠滴在采样口上。基因比对进度条一格一格走。绿色大字跳出来。
【基因签名验证通过。主容器K-0371。备用密钥权限确认。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跟当初系统激活时说的话一模一样。林知远用同一个词欢迎每一个被他关进笼子的样本。
钛合金闸门开始旋转。一圈一圈，内部机械结构发出沉重的咔嗒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层层解锁。转了三圈，咔一声锁定机构完全释放。
门开了。冷气涌出来，臭氧和消毒剂味。门后是一条白墙走廊，冷光灯管，浅灰地砖，跟三号安全屋地下一个模板。走廊两侧透明玻璃墙后面是实验室——实验台，离心机，基因测序仪，培养皿架。空无一人，设备全在运转，数据在跑。四年来没人进来过，机器一直在自己工作。
走廊尽头是圆形大厅，穹顶高挑，中央一整圈弧形控制台。控制台上方悬着巨大环形屏幕，十几个画面显示核心实验场不同区域的实时监控——工业区，老城区，地下水道，井口。陈渡在其中一个画面里看到方旭正抡钢筋砸工蚁的脑袋，另一个画面里老铁一手拽绳子一手开枪。还有更多画面——森林，沙漠，雪原，城市废墟。不是核心实验场，是已关闭的其他实验区。K-project的全部遗产，所有笼子，所有死掉和活着的样本，全部投射在这面环形屏幕上。
屏幕下方的控制台前，一把转椅背对着走廊。转椅上坐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