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他听到了，门板没有合拢——它停在半开的位置，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关门，也没有转身走开。他站在门内的第一级台阶上，身后还有光，是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从他肩膀上方漏进来，照亮了面前第一步台阶。
水泥的，旧的，边缘磨圆了，像被人踩过很多遍。
他低头看着那级台阶，又看了看台阶下方——黑暗，但不是很深。他只能看到前面三四级，再往下就是暗的。他走了下去。
一步。水泥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不是回音，是像一块潮湿的木头被踩了一下。
两步。身后的光变窄了，走廊里的灯还在，但门半开着，只留下一条缝隙。
三步。那道光变成了一条线，落在他脚后跟上。
四步。它变成了一个点。
五步。它消失了。门没有关，但光已经够不到了。他站在黑暗中，面前只剩向下的台阶，没有墙壁，没有扶手，只有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向下方延伸。
他继续走。没有数级数，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步都在下沉，踩在不同的高度上，不匀速，像台阶在变化，在调整。一级深，一级浅，像在测量他的步幅。
他停下来，蹲下，伸手摸了一级台阶的表面。凉的，粗糙的，像旧水泥。
但摸到边缘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凹痕，很浅，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按过，已经磨得光滑。他顺着凹痕往下摸，凹痕沿着台阶边缘连到了下一级，又连到了下一级。不是裂缝，是“路径”。有人走过这条路，走了很多遍，在水泥上留下了这条轨迹。他站起来，没有去看那凹痕，只顺着它的方向往下走。
他踩上凹痕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变了，更光滑，像是旧瓷片磨出的痕迹。他走了很久。
感觉不到时间。他没有手表，没有手机，没有灯，只有脚下那条凹痕在引导他，延伸，延伸，像一条从很深的地方铺上来的细线。
他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没有台阶了。地面是平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凝固的泥土上。
他抬起头，周围是暗的，但他能看到前方有光。极弱的，从地面渗出来——不是灯，是从砖缝里溢出来的，像地下渗出的水，带着淡淡的蓝。
他走过去，脚下的地面开始变硬，从泥土变成了砖块，砖缝里有发光的线，极细，流动着，和公司B3那些线一样，但更旧，颜色更深，像血液凝固后的颜色。他沿着砖缝走。
光的线越来越多，从墙壁上、从天花板上、从脚下，像树根一样缠绕在一起，汇聚到一个方向。他顺着那些线走过去。
那扇门出现在他面前。和上面那扇一样的铁皮，一样的旧漆，一样的三个孔。但他手里没有钥匙——那三把钥匙还在楼上，还在锁孔里。可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流出来，更凉，更咸，像从更深处来的。天绝站在门前，没有推。门缝足够宽。他侧身，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四面墙都是镜面。他看着自己站在房间中央，四面八方的镜像延伸出无数个身影，每一个都和他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他。风停了。他听到身后那扇门，在没有人推动的情况下，自己合上了。极轻的声响，像一扇窗被风轻轻带拢。
他没有回头，看着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没有笑，没有眨眼，只是看着他。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他的——瞳孔的颜色不对。
更浅，像褪了色的墨水。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是从那面镜子深处传来的，像从水下，像从很久以前：“第四个。”
他听到自己开口。“你一直在等我？”
没有回答。但镜子里的人，抬起了右手。天绝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没有动。但镜子里的他，举起了手。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那个身影在用他的脸，用他的身体，做着另一个动作。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但那个身影正在慢慢地向他靠近，像从镜子深处走出来，穿过镜面，走到他站的位置。
他后退了一步。那个身影也后退了一步。动作完全一致，但更慢。像在复制他，但复制得不够快。
像两个不同步的人。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低声说：“你是谁？”镜子里的人，嘴动了。
声音从镜面里传来，在他自己的胸腔里回响，像从内部传来的，从他自己身体深处传来的：“我是你还没想起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和他自己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镜面。他知道如果他伸手按上去，它会凉。
如果他用力推，它也许会碎。但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镜子里那个人，说出下一句话。那个人说了。“你站在这里，就是答案。”然后镜子暗了，像一盏灯被人关掉了，只留下他自己的轮廓，在镜面深处慢慢变黑。
周围恢复了黑暗。他能听到风声，从四面八方的镜面后面渗出来，穿出镜面，绕过他的脚踝，汇向他身后的那扇门。
那扇门，又开了。他转身，走了出去。风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条路正在被慢慢收起来。他走上了台阶，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