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第二天,黄馨起了个大早。
她去厨房揉面。胖女人还没起,灶台是凉的。她自己生火,自己烧水,自己蒸馒头。揉了好久,面还是硬的。水放多了,又加面。面又多了,加水。折腾了半天,蒸出来一锅歪歪扭扭的东西。有的白,有的黄,有的大,有的小。她挑了几个好看的,装进碗里,端到灰袍房间。
灰袍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木杖横在膝盖上。窗帘拉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太久没晒太阳的白。
“馒头。”黄馨把碗放在床边。
灰袍低头看了一眼。“你做的?”
“嗯。”
“怎么不像馒头?”
“……因为是我做的。”
灰袍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怎么样?”黄馨问。
“硬。”
“还有呢?”
“咸。”
“还有呢?”
“能吃。”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行吧。”
灰袍把整个馒头吃完了。又拿起一个。
“你慢点吃。”黄馨说。
“饿了。”
“昨天没吃?”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谁做的?”
“胖女人。”
“那你怎么饿了?”
“她的馒头小。”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灰袍吃了三个,停下来。
“够了?”
“嗯。”
“剩下的留着中午吃。”
“嗯。”
黄馨把碗端走。走到门口,回头。
“灰袍。”
“嗯。”
“我们今天走了。”
灰袍没说话。
“芽芽准备好了。石头也准备好了。”黄馨说,“我们该走了。”
灰袍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说。
“你没什么要说的?”
“没有。”
“你不送我们?”
“不送。”
“为什么?”
“送了,你们就不走了。”
黄馨的眼眶红了。
“别哭。”灰袍说。
“没哭。”
“眼睛红了。”
“那是面——面粉糊的。”
“面粉糊不到眼睛。”
“……你闭嘴。”
灰袍没说话了。
黄馨走了出去。
上午,黄馨收拾包袱。
冰晶、种子、小刀,还有灰袍给的那块石头。她把石头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还是灰扑扑的,还是刻着看不懂的字。芽芽从她胸口冒出来,趴在石头上。不动了。
“它在干嘛?”黄馨问。
“在开门。”黎渊说。
“怎么开?”
“等。”
黄馨盯着石头。石头没反应。芽芽也没反应。
过了一会儿,石头亮了一下。很淡,像快灭的蜡烛。
“开了?”黄馨问。
“没。还在开。”
又过了一会儿,石头又亮了一下。这次亮了一点。
“它在慢慢开。”黎渊说。
“要多久?”
“不知道。芽芽知道。”
黄馨低头看芽芽。它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像在用力。
“它累不累?”黄馨问。
“累。”
“那让它歇会儿。”
“不用。它想开。”
“你怎么知道?”
“它没松。”
黄馨盯着芽芽。它趴在石头上,亮亮的,绿莹莹的。石头上的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不是全亮,是——从第一个字开始,慢慢往下亮。像有人在用笔描。
“它在认字。”黄馨说。
“嗯。”
“它认识?”
“嗯。它就是从那边来的。”
石头亮了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黄馨问。
“累了。”黎渊说。
芽芽从石头上爬起来,打了个滚,爬回黄馨手心里。缩成一团,不动了。
“它睡了。”黄馨说。
“嗯。”
“门开了多少?”
“一半。”
“另一半什么时候开?”
“它睡醒。”
黄馨把芽芽贴在胸口。它进去了。胸口那里,暖暖的。
“老公。”
“嗯。”
“我们今天还走吗?”
“你想走吗?”
黄馨想了想。“明天吧。今天陪灰袍。”
“好。”
下午,黄馨坐在院子里,托着下巴,看着芽芽的盆。
盆是空的。芽芽不住那儿了。但盆里的光还在。淡淡的,绿莹莹的,像舍不得走。
“老公。”
“嗯。”
“你说,灰袍一个人,能行吗?”
“能。”
“他腿不好。”
“胖女人在。”
“他眼睛也不好。”
“耳朵好。”
“他一个人吃饭,不香。”
“你做的馒头,他也不香。”
黄馨瞪了他一眼。“我做的馒头怎么了?”
“硬。咸。不像馒头。”
“黎渊!”
“嗯。”
“你——!”
“他吃了三个。”
黄馨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好吃吗?”
“不好吃。也吃了。”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晚上,黄馨去找灰袍。
他坐在床上,木杖横在膝盖上。窗帘拉着,油灯亮着。
“灰袍。”
“嗯。”
“明天我们走了。”
“嗯。”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灰袍沉默了一下。“石头带好。”
“带了。”
“芽芽带好。”
“带了。”
“馒头不用带了。胖女人会做。”
黄馨笑了。“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灰袍。”
“嗯。”
“我们走了,你会想我们吗?”
灰袍没说话。
“会吗?”黄馨又问。
“会。”
黄馨的眼眶红了。
“别哭。”灰袍说。
“没哭。”
“眼睛红了。”
“那是——那是油灯熏的。”
“油灯在那边。”
“……你闭嘴。”
灰袍没说话了。
黄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黄馨起来的时候,黎渊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
“走吧。”他说。
“嗯。”
两人走出院子。胖女人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走了?”
“嗯。”
“灰袍呢?”
“在屋里。”
“不去送你们?”
“不送。”
胖女人没说话。低头继续算账。
黄馨走到灰袍房间门口。门关着。她没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两人走出小镇。天刚亮,路上没人。雾很大,白茫茫的,看不清远处。
“老公。”
“嗯。”
“灰袍真的不送我们?”
“嗯。”
“他在干嘛?”
“在窗边。”
“你怎么知道?”
“窗帘拉开了。”
黄馨回头看了一眼。小镇在雾里,模模糊糊的。灰袍房间的窗户,亮着灯。一个人的影子,站在窗边。
“他站在那儿干嘛?”
“看我们。”
“他不是说不送吗?”
“没出门。不算送。”
黄馨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几秒。转回头。
“走吧。”
“嗯。”
两人往前走。雾慢慢散了。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趴在她肩膀上。亮亮的,绿莹莹的。
“它醒了。”黄馨说。
“嗯。”
“门开了吗?”
“你问它。”
黄馨低头看芽芽。“门开了吗?”
芽芽跳了一下。
“开了。”黄馨说。
“嗯。”
“在哪?”
芽芽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往前爬。爬得很快。
“跟着它。”黎渊说。
两人跟着芽芽,往前走。走了很久。雾散了,太阳高了,路边的草上还有露水。
芽芽停下来了。
前面是一扇门。
不是石门,不是铁门。是——光的门。银白色的,像月光,像黎渊的时间之光。门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
“这就是门?”黄馨问。
“嗯。”黎渊说。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芽芽知道?”
“嗯。”
“它说什么?”
黎渊低头看着芽芽。它趴在门前面,亮亮的,绿莹莹的。
“它说,那边有一个人。”
“谁?”
“不知道。”
“它在等我们?”
“可能。”
黄馨盯着那扇门。银白色的光在流动,像水,像风,像时间。
“老公。”
“嗯。”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黄馨笑了。
“走吧。”
“嗯。”
两人走进门里。
光吞没了一切。
身后,芽芽的盆还在院子里。盆里的光,灭了。灰袍站在窗边,看着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他转身,坐回床上。木杖横在膝盖上。
“走了。”他说。
没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