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黄馨每天给灰袍带馒头,灰袍每天坐在房间里,木杖横在膝盖上。芽芽长大了一点,从黄豆变成蚕豆,在她胸口里跳得很有劲。灵机里的光也多了,小红、深海、小太阳、葡萄、棉花糖,又多了几个新的——一束青色的叫“小青”,一束橙色的叫“橘子”,一束粉色的叫“桃子”。都是黄馨起的名字。黎渊说她的命名水平跟三岁小孩差不多。黄馨说:“你管我。”
这天下午,黄馨正在院子里喂芽芽。她手心里托着一团绿光,芽芽趴在上面,一口一口地吃。吃一口,亮一点。吃一口,大一点。从蚕豆变成花生,从花生变成红枣。
“它吃得好快。”黄馨说。
“嗯。”黎渊在旁边看着。
“会不会撑?”
“不会。它在长身体。”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黄馨盯着手心里的芽芽。它吃完了最后一口光,打了个滚,像吃饱了的小孩。肚皮朝上,在手心里躺着,不动了。
“它睡着了。”黄馨小声说。
“嗯。”
“睡觉也长?”
“嗯。睡得多,长得快。”
“像你。”
“我?”黎渊看着她。
“嗯。你以前话少,不爱理人。像在睡觉。现在话多了,像醒了。”
黎渊没说话。黄馨笑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脚步声很重,像故意踩出来的。黄馨抬头,门口站着三个人。穿着黑袍,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胸口有一个标志——紫色的火焰。
黄馨手里的光灭了。芽芽钻进她胸口。
“你们是谁?”她站起来。
中间那个黑袍人往前走了一步。“黑塔的主人,是你们杀的?”
黄馨看了一眼黎渊。黎渊没动。
“是。”黄馨说。
黑袍人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跟黑塔里那个一样。
“我们是他的弟子。”黑袍人说,“来找你们,报仇。”
黄馨叹了口气。“你们师父杀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们还替他报仇?”
“他教了我们。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
“死了比活着好。”
黑袍人的手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死了比活着好。你们师父教你们的那些,不是魔法。是杀人。”黄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用的每一团火,都是别人的命。你们手上沾的血,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
黑袍人的手在发抖。“你——!”
“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黑袍人怒吼一声,抬手,紫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
黄馨没动。黎渊动了一步。不是往前走,是往旁边走了一步。站在黄馨侧面,把三个黑袍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你们想报仇。”黎渊说,“可以。但你们想清楚——报了仇,然后呢?”
黑袍人愣住了。
“你们师父活着的时候,教你们杀人。死了,你们继续替他杀人。杀完我们,还有别人。杀完别人,还有更多人。你们这辈子,除了杀人,还会什么?”
黑袍人的手慢慢放下了。
“你们走吧。”黄馨说,“回去。找个地方,好好活着。别用那个火球了。那火球烧的不是别人,是你们自己。”
黑袍人站在原地,没动。三个人,六只手,都在发抖。
过了很久,中间那个开口了。“你叫什么?”
“黄馨。”
“黄馨……”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不用记。路过而已。”
黑袍人转身走了。另外两个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中间那个停下来,没回头。
“我们师父,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黄馨想了想。“没有。”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他活着的时候,话就少。”
他走了。三个人消失在路尽头。
黄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老公。”
“嗯。”
“他们会回去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们回去吗?”
“希望。”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
黄馨转头看他。“我说了就算?”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对的。”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她走回院子,坐下来。芽芽从她胸口冒出来,在她手心里滚了一圈。像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黄馨说。
芽芽跳了一下。像在说——那就好。
第四十五章 离开的方式
那天晚上,灰袍叫他们过去。
他坐在床上,木杖横在膝盖上。窗帘拉着,油灯亮着。黄馨和黎渊坐在木墩上。
“今天有人来了。”灰袍说。
“你听到了?”黄馨问。
“嗯。黑袍人的弟子。”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知道。”灰袍停了一下,“他们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收过弟子。不多。三五个。都死了。这几个,应该是后来的。”
“他们走了。”黄馨说。
“嗯。你让他们走的。”
“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传过来了。”
黄馨愣了一下。“你耳朵这么好?”
“活得久。耳朵好。”
黄馨没说话了。
灰袍看着黎渊。“你们的芽芽,快长大了。”
“嗯。”黎渊说。
“长大了,你们就要走了。”
“嗯。”
“知道怎么走吗?”
“不知道。”
灰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床上。是一块石头。不大,灰扑扑的,像路边的普通石头。但上面刻着字,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这是什么?”黄馨问。
“钥匙。”
“开什么?”
“门。你们来的时候,经过的那扇门。”
黄馨愣了一下。“你是说,飞升通道?”
“你们叫它飞升通道。我们叫它门。”
黄馨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用?”
“芽芽知道。”
“它怎么知道?”
“它就是从门那边来的。”
黄馨低头看胸口。芽芽在里面,跳着。跟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芽芽。”
它跳了一下。
“你知道怎么用这个?”
又跳了一下。
“它说知道。”黄馨说。
“嗯。”灰袍说。
“你怎么知道?”
“它跳了两下。两下是知道。”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还懂这个?”
“活得久。什么都懂。”
黄馨把石头收好。
“灰袍。”
“嗯。”
“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活着。”
“就活着?”
“嗯。活着。”
黄馨想了想。“你一个人,不闷?”
“闷。”
“那你跟我们走?”
灰袍摇了摇头。“我太老了。走不动了。”
“芽芽可以带你。”
“不是腿的问题。”灰袍看着她,“是心的问题。我在这里等了五十年。等到了。够了。不想再等了。”
黄馨的眼眶红了。
“你别哭。”灰袍说。
“没哭。”
“眼睛红了。”
“那是——那是高兴。”
“高兴也哭?”
“嗯。高兴也哭。”
灰袍没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走吧。明天再来看我。”
“嗯。”
黄馨站起来,走到门口。
“灰袍。”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馒头。”
“还是馒头?”
“嗯。馒头就行。”
黄馨笑了。“好。”
她走了出去。芽芽在她胸口里,跳了一下。像在说——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