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 第一章
书名:镇邪录・市井 作者:樵夫 本章字数:4056字 发布时间:2026-07-13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张简准时出现在机床厂家属院门口。

林先生夫妇都是机床厂的小领导住在单位发的住房,这是一个老小区,六十年代建的苏式三层红砖楼,俗称赫鲁晓夫楼,预制板结构,墙厚窗户小,冬暖夏凉就是采光差。楼间距窄,旁边的杨树长得比楼还高,把大半阳光都挡在外面,楼底下常年阴着。枫城七月的大太阳,照进小区里都弱了三分。

周女士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一宿没睡好,眼睛肿着,脸色比昨天还差。看见张简过来,像是见了主心骨,赶紧迎上来:"张老板,你可来了。"

"哎哟嫂子,等半天了吧?快别站着了,咱们上去说。"张简笑着点头,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沉甸甸的,"林哥今天咋样?烧退点没?"

"还是那样,退不下去,迷迷糊糊的。"周女士一边带路一边说,脚步很急,"昨晚我们在家熬了一宿,所有灯都开着,不敢睡。他烧得站都站不稳,也不敢挪地方,就只能在家躺着。"

"理解理解,发烧的人经不起折腾。"张简附和着,跟着往里走。

单元楼里一股潮味,混合着楼道里堆放的旧家具、酸菜缸的味道,是北方老小区特有的气味。楼梯扶手凉得冰手,明明是三伏天,楼道里却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三楼,东户。

周女士掏钥匙开门,门锁咔哒一声响。门一开,一股凉气就扑面而来,不是空调那种干凉,是阴阴的、湿冷的凉气,裹着点说不出来的霉味,往骨头缝里钻。

张简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先从帆布包侧袋摸出两只一次性鞋套,慢悠悠套上。干他这行的,进门穿鞋套是规矩,一来显得专业,不给客户添麻烦;二来踩了糯米、沾了朱砂什么的,也不会带得满屋子都是。

"嫂子别客气,我自己来就行。"他套好鞋套才往里走,抬头扫了一眼玄关。

普通人家的装修,十几年前的风格,米黄色地砖,白色墙皮,门口摆着鞋架,上面堆着七八双鞋。墙上挂着幅十字绣,绣的是花开富贵。看着没什么异样,就是冷,整个屋子像没晒过太阳似的。

张简进屋先在玄关站了几秒,没说话,慢慢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气息。

阴气不重,但散得到处都是,像一层薄雾,裹着整个屋子。不是那种凶煞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是渗人的、凉丝丝的,一点点往皮肤里钻。

典型的器物附灵,不是厉鬼索命那种。

"嫂子,先去卧室看看。"张简说,一边走一边从帆布包里把那面铜镜拿了出来——昨天周女士留在店里的,他今天特意带过来,得放回原位测测现场的阴气反应。

主卧在最里面,朝南,按理说采光最好,可一推开门,比客厅还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屋里昏沉沉的。

梳妆台靠西墙摆着,正对着床尾。

台面上空着,昨天镜子拿走之后就一直空着。张简走过去,把铜镜搁回梳妆台正中间,背面朝上先扣着。刚放下去,周围的空气明显又凉了几分,像往热水里丢了块冰。

他低头看了看梳妆台台面。

木质台面上,围着铜镜底座一圈,有淡淡的水渍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渗出来的,晕开一小圈。七月的枫城,空气干燥得很,敞放的水半天就蒸发干了,这圈水印却一直没散。

张简伸手把铜镜翻了过来。

镜面已经蒙了一层薄雾,白白朦朦的,照不清人脸。这才放上去多大一会儿,就起雾了。昨天在店里仔细检查过,镜面是干净的,没这毛病——说明这屋子本身阴气就重,镜子一回来,立刻就有反应。

"张老板你看,就是这样!"周女士站在门口,不敢靠近,"每天早上起来都这样,擦多少遍都没用。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屋里潮,后来想想不对,咱们北方夏天哪儿来这么大潮气,何况这几天连雨都没下。"

"嗯,我看见了。"张简点点头,语气很稳,没大惊小怪的,"嫂子你别慌,这是正常现象,说明这镜子确实带东西了。"

他把镜子翻回去扣好,又蹲下来看床底。

床底下堆着几个收纳箱,落了层灰。他伸手在地板上摸了一下,冰凉,比正常室温低很多,像摸在石头上。顺着床沿摸了一圈,越靠近梳妆台那一侧,温度越低。

"林哥就是在这床上看见的?"张简问。

"嗯。"周女士声音发紧,"他说半夜醒了,睁眼就看见镜子里站着个人,长头发,穿灰衣服,背对着他梳头。他一开始以为是我,回头看我在旁边睡得好好的,再回头看镜子,那女的就转过来了,脸白得像纸。"

"对视了有几秒?"

"他说也就几秒钟,但感觉特别长。然后就开始发烧,一直烧到现在。"

张简站起身,又在卧室里转了一圈。衣柜、床头柜、窗帘后面,都看了一遍。没什么别的异常,阴气最重的地方就是梳妆台那一片,以铜镜为中心往外扩散。

"家里最近还丢别的东西没?"他问。

"都是小零碎。"周女士掰着手指数,"一个珍珠发夹,一对银耳环,还有我爱人的一枚旧印章,铜的,不值什么钱,但找不着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乱放的,现在想想……都是从镜子摆上之后开始丢的。"

张简嗯了一声,在心里记下来。

偷小件物品,尤其是金属、首饰类的,是器物灵常见的习性。铜镜本身是金属,附在上面的东西会本能地收集同类金属物件,用来储存精气。这也印证了他的判断——不是什么厉害的凶煞,就是附在镜子上的阴灵。

但具体是执念附物,还是陪葬品带出来的墓祟,光在这儿看看不出来,得查来历。

"我去看看林哥。"张简说。

俩人走到次卧,林先生躺在那儿,盖着薄被,脸通红,额头上敷着湿毛巾。人是醒着的,但眼神发直,嘴唇干裂,看着虚得厉害。

听见有人进来,他微微转了转头,声音沙哑:"张老板……"

"哎哥,躺着别动,别起来。"张简赶紧走过去,站在床边,没伸手碰他,"我问你几个事儿,你慢慢说,不着急。"

林先生虚弱地点点头。

"这镜子你是从哪儿收的?具体点儿,哪个村,从谁手里买的,当时那人怎么跟你说的。"

"辽西那边……广宁底下的一个村子。"林先生喘了口气,"单位组织研学,参观那边的明代边堡遗址,中午在村口歇脚,有个摆摊的老农卖旧东西,我看着这镜子花纹挺好看的,说是家里祖上传下来的,要价也不贵,三百块钱,我就随手买了。"

"说是奶奶留下的陪嫁?"

"嗯……差不多就那意思。"林先生咳了两声,"我也不懂这个,就是觉得挺有意思,摆着好看。谁知道……谁知道能出这种事。"

"嗨,不懂行都这样,正常。"张简笑着安抚了一句,心里却有了数。

三百块钱买明代铜镜,还祖传陪嫁,搁行里一听就不对。外行不懂生坑熟坑的区别,看着锈迹斑斑就觉得是老东西,最容易被这种家传旧物的说辞打动。这镜子一闻就是出土的,土腥气裹着锈味,传几代的熟坑根本不是这个味儿。

"那个村子叫什么名你还记得吗?"张简问。

"叫……叫什么堡子来着……"林先生皱着眉想了半天,"好像是叫前屯堡?我也记不太清了,就在广宁北边,离边堡遗址不远。村口有棵大槐树,特别粗。"

张简把地名记在心里。广宁那边明代边堡多,屯堡村名一大堆,前屯堡他有点印象,是个老村子。

"除了看见镜子里有人,还有别的感觉没?比如做梦,或者听见什么动静?"

"有……"林先生声音更低了,眼神有点发飘,"总做梦,梦见有人在我耳边梳头,窸窸窣窣的,醒了就听见屋里有动静,睁开眼又什么都没有。这几天……总觉得有人站床边看着我,一睁眼就没了。"

他说着打了个寒颤,明明烧得满脸通红,却像是冷得厉害。

张简点点头,没再多问。症状都对得上,镜祟的典型表现:吸阳气、造幻境、偷小件。三天了还只是发烧,说明这东西凶性不算大,要么是本身怨气不重,要么是刚出来没多久,力量还弱。

但也不能拖。再拖个三五天,阳气吸够了,就不是发烧这么简单了。

俩人出了次卧,周女士赶紧拉着他问:"张老板,他……他没事吧?"

"嫂子你放心,暂时没事。"张简语气平稳,特意放得很和缓,给她吃定心丸,"三天了还能说话、意识清楚,说明那东西没下死手。你们今天收拾收拾去酒店住,抬也要把林哥抬出这间房子,别在家待着,安全第一。"

"那这镜子……"

"镜子我先带回店里放着。"张简说,"但光把镜子拿走没用,根子还在。我得去一趟辽西,查查这镜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才能对症下药。不查清楚就贸然动手,万一激得它狗急跳墙,反而更麻烦。"

"还要去辽西啊?"周女士愣了一下。

"得去,这趟不能省。"张简说得实在,"查清楚了,一次解决干净,省得留后患,你们住着也踏实。"

周女士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那路费……"

"嗨,嫂子你跟我见外了。"张简笑了,生意人那股劲儿自然就出来了,"实报实销,最后一起算。你放心,我这儿都是明码实价,不漫天要价。事儿办利索了再收钱,办不好分文不取。"

"哎哎,那就好那就好。"周女士松了口气,千恩万谢的。

张简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客厅、厨房、卫生间都看了一遍。厨房墙角立着半袋大米,敞着口,没什么异样。窗户缝、门框边,都摸了摸温度,阴气主要集中在主卧,别的房间很淡,说明邪祟还没扩散开。

临走前,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包糯米,抓了两把,沿着卧室门口撒了一道线,又在窗台上也撒了一点。

"嫂子你记着,今天明天别让人碰这米,也别打扫。"张简叮嘱,"能挡一挡,它出不了卧室。你们在外面安心住,等我消息。"

"哎哎,好,我记住了。"

张简把铜镜重新收进帆布包,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得带回店里镇着。拎着包出了门,下楼的时候顺着楼梯往下走,楼道里那股阴冷劲儿跟着他一路到了单元门口。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才把那股凉意压下去。

他站在小区门口,点了根软长白山,抽了两口,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情况过了一遍。

症状轻,凶性弱,不像是横死的厉鬼,更像是陪葬品带出来的墓祟。明代铜镜,辽西出土,广宁那边明代武官墓多,十有八九是哪个武官家眷的陪葬品。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光猜没用,得去现场看。

前屯堡,明代边堡,后山古墓,摆摊卖镜……串起来想,这事儿不像是偶然。一个村子能挖出明代铜镜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近几年总听说辽西那边出土的老物件往城里流,专门有人下乡收,收了再转手卖。

这面镜子,搞不好就是这么流出来的。

张简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导航。枫城到广宁前屯堡,走高速两个多小时,不算远,当天就能打来回。

他给周女士发了条微信,说自己明天过去辽西,有消息随时联系。又给隔壁王老爷子发了条语音,说明天有事不开门,麻烦帮着瞅一眼店。

发完消息,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

三楼东户的窗户拉着窗帘,安安静静的。隔着玻璃看不见里面,但张简知道,屋里的阴气还没散,梳妆台那个位置,空着也是凉的。

等着天黑。

张简收回目光,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帆布包在手里晃了晃,包里的铜钱剑和镇尺沉甸甸的,硌得手发麻。

这趟辽西,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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