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东海市的月光像死人脸一样惨白。
张伟靠着四楼客厅的墙壁坐着,手里攥着那把改装过的桃木弩,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整栋楼静得不像话,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嘶嘶声。
断裂的高架桥像僵死的巨蟒匍匐在窗外的黑暗里,摩天楼只剩一副副熏黑的骨架刺向灰黄的天。
末世第三十天了,这座城市已经烂透了。
“张哥,楼下有动静。”
说话的是顾大叔,五十五岁的老木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手里那把斧头握得死紧。他趴在地板上听了几秒,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张伟没说话,抬了抬手示意他闭嘴。
果然,下一秒,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砰。
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跳下来,砸在了三楼走廊的水泥地上。
砰。砰。
声音越来越近,节奏很稳,一跳就是三米远。这不是普通僵尸能跳出来的动静,紫僵走路都踉跄,白僵蹦得快但跳不高,能一跳两米往上的,是黑僵。
张伟从兜里掏出那块雷击桃木牌,牌子微微发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温烫。爷爷说过,桃木牌烫手的时候,就是有脏东西在三十米以内了。
“黑僵,至少是黑僵。”张伟压低声音,“马小玲呢?”
“在里屋哄孩子呢。”顾大叔咽了口唾沫,“那东西能撞开防盗门不?”
“普通防盗门,一下的事。”
张伟站起来,从背包里摸出一袋糯米,沿着客厅门口撒了一条线。糯米这东西是爷爷手抄本上写的,说是僵尸踩上去会像踩了烙铁一样烫脚,能拦它们几秒。末日之后他试过,确实管用,虽然不知道原理,但管用就行。
他又从墙角拎起那把改装弩,弩箭箭头裹着一层朱砂,是他自己磨粉调了胶粘上去的。爷爷那半本《镇尸要略》上写的法子,朱砂破尸气,桃木克阴煞,两样加起来,打黑僵的眉心能一箭毙命。
“顾叔,你守着窗,万一有东西从外面爬上来,拿这玩意捅。”张伟递过去一根削尖的桃木棍,然后自己退到门边的死角,举起了弩。
砰!
门板震了一下,防盗门中间的铁皮凹进来一个拳头大的坑。
马小玲从里屋探出头,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孩子,孩子睡得死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三十天已经把她从一个娇滴滴的幼儿园老师磨成了一个刀子嘴石头心的女人。
“要开门了?”她问。
“等它撞。”张伟说,“门开的一瞬间,我射它眉心,射不中咱们三个都得死。”
“你射得中吗?”
“第三十次了,你说呢。”
砰!砰!
门板又挨了两下,铰链已经开始变形变形,铁皮上的凹痕越来越大。张伟盯着那个变形的地方,手里的弩纹丝不动。
爷爷当年走乡串户给人看事,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小伟,这世上有东西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你爹不信,但我信。将来你要是真碰上了,别慌,打眉心。
他当时觉得爷爷老糊涂了。
现在想想,老糊涂的是自己。
轰!
防盗门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客厅地板上,碎木头和铁片崩了一地。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站在门口。
那东西浑身长着黑毛,皮肤紫黑紫黑的,能有三指厚的角质层包着整个身体。它的眼睛是死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珠子,嘴里流出黑色的粘液,一滴滴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黑僵,货真价实的黑僵。
它站在门口没动,像是在判断屋里的活物在哪。
张伟屏住呼吸,一动没动。
黑僵的听力和嗅觉都敏感,但它的眼睛不太好使,尤其是刚进门那一两秒,光线变化会让它短暂失明。这是爷爷手抄本上写的,末日之后他亲眼验证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呸。”
马小玲突然冲地上吐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就像一颗炸弹。
黑僵立刻转头,朝声音的方向蹦了过去。
就是现在。
张伟扣下扳机。
桃木弩箭带着破风声射出去,正中黑僵的眉心。箭头穿透角质层,钉进去足足三寸,朱砂接触到尸血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像水滴掉进热油锅。
黑僵的身体猛地一僵,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了几下,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伟没急着过去,又等了五秒,确认那东西确实不动了,才走过去蹲下来,从腰间拔出匕首,对准眉心那块凸起的地方插进去一撬。
一颗黄豆大小的黑色尸丹滚了出来,表面泛着暗哑的光。
“搞定。”
他把尸丹塞进腰包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玩意一颗能换三天口粮,或者换一盒能治尸毒的血清针剂,是末世里的硬通货。
马小玲放下怀里的孩子,走过去踢了一脚黑僵的尸体,确认死透了,才松了口气。
“张哥,你刚才说第三十次,真的假的?”她问。
“真的,我数过。”张伟靠在墙边坐下来,解开衣服领口,露出锁骨上的一道疤痕。“第一次是在码头,爆发第一天,我亲眼看到一个人被紫僵咬了,二十秒就变成了白僵。”
他闭上眼睛,那天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现。
爆发第一天,东海市码头,上午九点半。
张伟开完夜班吊车,正准备交班回家睡觉。码头上没什么人,几个工人在卸货,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味。
然后他听到一声尖叫。
回头一看,一个游客倒在地上抽抽,旁边一个女人吓得脸色煞白。张伟以为是中暑了,走过去想帮忙,结果那个游客突然弹起来,脸是紫色的,嘴里的牙变得跟锯齿一样,一口咬在女人脖子上,直接撕下来一块肉。
血喷了一地。
码头上炸了锅,人们四处乱跑,那个紫僵追着人咬,一分钟内咬了四个人,被咬的四个人又在几分钟内尸变,爬起来继续咬。
张伟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狂犬病变异,直到他掏出手机看到网上炸了锅——全国沿海城市同步出现类似事件,官方定性为新型病毒,建议市民居家隔离。
他骂了一句,撒腿就跑。
等跑到路边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胸口被咬了个大洞,但身体还在抽搐。张伟蹲下去想扶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僵尸咬人,人变僵尸,这是尸毒入血,救不回来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爷爷留下的那半本《镇尸要略》的照片——他之前给手抄本拍了照存在手机里,纸质的本子带在身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紫僵的草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字:皮肉青紫,齿如锯齿,力气为常人数倍,无痛觉,凭生气本能追踪。
跟眼前这个东西一模一样。
张伟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爷爷不是老糊涂,原来那些乡野传闻不是封建迷信。
从那一刻开始,他知道这个世界完蛋了。
“张哥?张哥?”
马小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伟睁开眼,看到马小玲递过来一杯水,是那种塑料瓶装的矿泉水,末日之后这东西比命还金贵。
“谢了。”他喝了一口,把瓶子递回去。
“听到没?”顾大叔突然压低声音说,“楼下……好像有更多动静。”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果然,楼下传来好几声沉重的落地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东西在楼道里跳来跳去。声音很密集,至少有五六个黑僵,还有可能更多。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桃木牌,上面有温度的痕迹,还在发热。
而且比刚才更烫了。
“不对劲。”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月光下,居民楼下面的空地上,至少站着十几个黑影。有紫僵,有白僵,还有两三个黑僵,它们都仰着头,像是在看着什么。
不对。
不是在看着什么,是在看着他们。
四楼,这个房间。
“操。”张伟骂了一句,转身说,“收拾东西,马上走。这地方不能再呆了。”
“走?去哪?”马小玲问。
“往内陆走,找安全区。”张伟把弩挂到背上,背起背包,“这些玩意不是碰巧来的,它们是冲着咱们来的。黑僵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能让它们一起行动的,只有更高级的僵尸在后面指挥。”
“有跳僵?”顾大叔的脸更白了。
“不确定,但宁可信其有。”张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黑僵尸体,“跳僵能爬上墙,四楼拦不住它。咱们得在天亮前找到新的据点。”
楼下又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彻底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动静更让人毛骨悚然。张伟攥紧了桃木牌,它烫得都快拿不住了。
“走,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