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渡舟靠着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库最里面一排架子前,从顶层取下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木盒子。
“这东西,”他把盒子推过来,“金玉衡死之前从禁地借出去的,借条还在我这儿写着‘研究之用’。我没打开看过。”
墨清冥接过盒子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滚,像是金属碰撞的细响。
盒盖用一道极细的黄泉冥锁扣着,锁扣上的冥文跟残页上的字迹同源。
他用掌心金纹贴上去。
冥锁遇到金纹立刻弹开,盒盖自动掀起。
里面躺着一枚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代掌冥狱”四个冥文,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墨清冥翻过来看那些小字,看了三行就认出是什么了。
是九幽十狱的完整地图。
从第一狱到第十狱的每一层关押了什么,狱主是谁,通往阳世的暗门在哪儿,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金玉衡把这东西借出来研究,研究了几年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令牌背面的小字是用黄泉册本体才能认出的冥文写的。
而墨清冥体内有黄泉册本体。
他把令牌握在掌心里,金纹与令牌表面的冥文交相辉映,密密麻麻的地图信息顺着掌心直接灌入神识。
他闭着眼消化了将近一刻钟,再睁开眼时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极淡的蓝环。
赵渡舟往后退了半步:“你眼睛……”
“看到了。”墨清冥眨了眨眼,蓝环消退下去恢复正常,“第四狱门锁彻底崩了,但其他九道门有三道已经出现了裂痕。最快的那道在第三狱——有人从九幽那边在撞门。”
“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七天。”
书库里安静了一瞬。
赵渡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日头正高悬在七十二峰正上方,仙宗上下一切如常。
没人知道地底下有一道通往第三狱的冥门在七天之内就要崩了。
“召集弟子。”墨清冥把令牌收进怀里,拿起桌上那三卷帛册塞进储物袋中,“把所有能调动的灵材和镇魂符集中到山门底下。我要在五天之内把第三狱那道门的缝隙彻底焊死。”
“五天?你说七天——”
“五天之内它撞不开那道门。”墨清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五天之后我可以把门从里面反锁。赵长老,我需要您做一件事。”
“说。”
“去冥河源头。冥河的水流到九幽底层再回流上来,每次回流都会带上来一些东西——残魂,死气,或者别的什么。您去源头守着,看到回流里有带红绳的东西就捞上来。”
赵渡舟的眉头跳了一下:“沈溪的线索?”
“她被当祭品扔进镇魂闸,镇魂闸跟冥河是通的。”墨清冥说,“她要在阳世活下来就必须顺着冥河走。红绳是她标志,她不会扔。”
赵渡舟看了他三息,把茶盏搁下转身就往书库外面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这位子,坐得稳。”
墨清冥站在书库的烛火里,手里的令牌还在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金纹,金纹比早上又亮了些,像是吸收了令牌里的冥文之后又长了一层。
他推开书库侧门走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长的回廊,回廊尽头通往后山的崖壁。
他走了半刻钟,站在自己那间屋子的石阶前,再一次对着冥河支流的河面开口。
“三天后我下第三狱。”
河面上浮起一串细小的气泡。
气泡破裂的时候带出两个字,用冥河水的波纹写成的:“带我。”
墨清冥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散开,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
河水冰凉,但深处有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像一条鱼试探性地吻了吻饵食。
他收回手,指尖上多了一道浅红色的痕迹——跟沈溪发丝末端一模一样的颜色。
“后天晚上子时。”他说,“崖壁底下,我等你。”
河面恢复平静。
墨清冥站起来回到屋里,铺开那张冥道地图,在第三狱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圈里批了两个字:锁门。
他搁下笔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七十二峰的灵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幽冥阁正堂的灯也亮了,赵渡舟离开之前把火烛换成了新蜡。
墨清冥坐在桌前看着地图上的红圈看了很久。
圈里的字迹慢慢变了。
他写的是“锁门”,但墨迹自己蠕动了几下,变成了另一行字。
“开门。”
墨清冥的笔从指间滑落下去,滚到桌沿磕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盯着地图上那两个字,掌心金纹骤然发烫,烫得他整条右臂都在抖。
地图上的字还在变。
“开门”两个字旁边又冒出来新的一行,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借着他的笔迹在纸面上挣扎着往外爬。
“第三狱……是出口。”
墨清冥猛地按住地图。
金纹贴上纸面的瞬间,那行字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墨迹深处,红圈里重新变回了他写的“锁门”两个字。
他喘着粗气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储物袋最底层。
桌上的烛火被刚才那一阵波动吹得明灭不定,墙上的影子晃了又晃,最后终于稳定下来。
墨清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掌心的金纹还在跳,一下一下的,跟黄泉册残页上的脉动节奏一模一样。
窗外冥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子。
不是哭喊也不是笑——是唱歌。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河底传上来,调子很轻很慢,像是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歌词听不太清,但最后一句灌进了墨清冥的耳朵里。
“……锁门的人呀,开的也是门。回头看看你脚底下——门里门外都是人。”
墨清冥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底,木地板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但他听到了地板底下极深处传来的声音。
沉重,缓慢,有节奏。
像很多人在同时踏步,一步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七天。
他算错了。
那道门只剩三天了。
墨清冥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东西一股脑收进储物袋,推门冲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灭了他身后屋里的烛火,冥河水面的歌声也停了。
但底下的踏步声还在。
咚咚咚,咚咚咚,沉稳而坚定。
像一支军队正在列队走向某扇即将打开的门。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