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清冥,”灵符里传出的声音苍老而平,“你入仙宗三年便坐上幽冥阁代阁主之位,本座给你三个月试用期。三个月内若镇不住九幽裂隙,位子换人。若镇住了——三个月后转正。”
墨清冥对着灵符拱了拱手:“弟子领命。”
“还有一件事。”灵符的声音顿了顿,“你体内那半截黄泉残脉,本座要知道来路。三日后来主殿详细说明,不许隐瞒。”
灵光熄灭了。
传音符化作一道青烟散尽,空椅子上的黄绸软垫被风吹落在地。
赵渡舟把凉茶搁下,看向墨清冥:“三天时间够你编个谎了。”
“不编。”墨清冥把地图收起来,“实话实说就好。”
“实话——你体内有黄泉册本体,你是个半冥之躯,随时可能被九幽那边召回去当狱主。你跟宗主说了,他当场劈了你信不信?”
墨清冥站起来走到窗边。
幽冥阁正堂的窗户正对着山门方向,镇魂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闸面上的灵纹已经重新灌好了灵气,蓝光一丝也渗不出来了。
“赵长老,”他说,“您觉得金玉衡那三年把通道凿穿了,九幽那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赵渡舟没接话。
“第四狱的狱主被残页牵制了那么久,上面七层冥狱就没一个发现底下少了条锁链?”墨清冥转过身,“金玉衡是钥匙,但门是被九幽那边从里面推开的——他只是替人家在阳世这边凿了个锁眼。”
赵渡舟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划了一圈:“你是说……九幽在等一个更合适的‘门’?”
墨清冥把右手掌心摊开。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掌心上,皮肤底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那是黄泉册本体在他体内苏醒之后留下的印记,像一条细锁链盘踞在经脉正中央。
“等这个。”他说。
赵渡舟盯着那道金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掌心上。
一道浑厚的仙元渡过来,在金纹周围绕了三圈,试图把它压下去。
金纹纹丝不动。
“没用的。”墨清冥把手收回来,“黄泉册认主之后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封印它。您要真担心我变成第二个金玉衡,不如教我怎么用好这东西。”
赵渡舟收回手,沉默了片刻:“你想怎么用?”
“第四狱的狱主废了,但九幽底下还有九层。每层都有一扇跟阳世相连的门,九道门全开就是幽冥入侵。”墨清冥说,“金玉衡凿的是第四狱的门,但图纸上七条裂隙旁边都标了路径——他在试着凿剩下的几道。我要在九幽那边找到新‘门’之前,把那些路径全堵死。”
“你一个人?”
墨清冥看了他一眼:“加上您和幽冥阁上下。”
赵渡舟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倒会用官位压人了。”
“试用期嘛。”墨清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总得干点实事。赵长老,您把幽冥阁现有弟子的名录给我一份,还有近三年经手的所有血食清单。今晚之前我要看。”
“今晚?”赵渡舟跟着他出了正堂,两人一前一后往阁中书库走去,“你腰上的伤好了?钉穿了的人至少躺三天。”
“没躺过。”
赵渡舟看他走路的步伐稳稳当当,腰板挺得笔直,确实不像重伤初愈的样子,嘴角那下抽动变成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书库在幽冥阁地下一层,推开厚重石门之后迎面扑来的全是陈年纸墨和阴气混杂的味道。
赵渡舟从架子上抽出三卷厚厚的帛册摞在桌上,又转身去拿另一排的玉简。
墨清冥翻开第一卷名录。
上面列了幽冥阁在职弟子四十七人,从阁主到杂役都有。
金玉衡的名字已经被朱笔划掉了,旁边用小字注了“卒于任上,冥道反噬”。
他接着往下翻。
名录第三页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个名字被人用墨涂黑了,涂得又厚又均匀,底下原本的字迹完全看不见。
墨清冥把帛册凑到光下侧着看,隐约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的轮廓——是个“溪”字,笔画末梢带着女子特有的婉转收锋。
“赵长老,这谁?”
赵渡舟抱着玉简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金玉衡涂的。这人我没印象。”
墨清冥把帛册放下,拿起第二卷血食清单。
清单上记录着过去三年每月送往山门镇魂闸的祭品明细,人数,来历,交接经手人一应俱全。
他扫了前几页——大部分是从各堂送来的死囚,偶尔有几例“冥气侵蚀不治者”和“走火入魔清除者”。
翻到两年前六月份那一页的时候,名单倒数第三行写着:沈溪,外门弟子,冥气冲突殒命,充作祭品。
名字后面经手人签的是金玉衡的印。
墨清冥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
他又拿起第三卷——幽冥阁历代阁主手记,最后一卷的字迹是金玉衡的,写于四年前他闭关前不久。
手记第一页第一行:“九幽第四狱门锁已松,需寻一把新钥匙。”
往后翻了几页,密密麻麻全是关于黄泉册残页的研究笔记。
金玉衡的字越到后面越潦草,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沈溪血脉可用,但不及那个半冥杂种——他身上有册。”
墨清冥啪地合上手记。
赵渡舟从玉简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什么了?”
“看到金玉衡四年前就在谋划这件事了。”墨清冥把三卷帛册摞好,“那个叫沈溪的小丫头,两年前被当做祭品送去了镇魂闸。但她没死——昨天我在崖壁上捡到了她的头发。”
赵渡舟抱着玉简的手顿住了:“你确定?”
墨清冥把那根黑色发丝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桌上。
发丝末端的暗红在烛火下格外扎眼,赵渡舟凑近了细看,脸色变了。
“冥化。”他说,“这人接触冥气太久,发丝已经半冥化了。她如果还活着——她现在不算活人。”
“算半冥,跟我一样。”墨清冥把发丝收回来,“她要找的是我。金玉衡死后她没了追踪目标,所以来翻我的屋子找线索。”
赵渡舟把玉简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他:“她翻你屋子的时候没伤你,说明她暂时不想跟你有冲突。但她如果盯上你了,迟早会再出现。你想怎么做?”
墨清冥想了想:“等她来。她要什么我可以给她——但要换她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在镇魂闸底下待了两年。”墨清冥说,“金玉衡把她当祭品送下去,是为了用她的血养闸。但一个活人在冥气那么浓的地方待两年还不死,她肯定是拿什么东西跟自己换了命。她手里有金玉衡在底下凿路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