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老,”墨清冥站起来转过身,“我有个问题。”
“问。”
“金玉衡在地下凿了三年通道,他献祭了那么多人命,幽冥阁每年往地底送的血食都是经他的手。这事儿只有他一个人能干成?”
赵渡舟扶着闸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墨清冥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赵渡舟说:“明天宗主会召你入殿。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但有一件事你不要主动提。”
“什么事?”
“你体内有黄泉册。”赵渡舟看着他,“宗主若问起残页下落,就说封闸时耗尽了。其余的一概不知。”
墨清冥挑了挑眉:“赵长老在护我?”
“护你?”赵渡舟转过身往仙宗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他,“幽冥阁副阁主的位置空出来了,你明天入殿的时候——宗主如果问你想不想坐这个位子,你答应。”
墨清冥站在闸前没动。
赵渡舟已经走远了,巡夜弟子们也在执事的指挥下陆陆续续撤回去。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界碑旁边,冥河支流的水声恢复了正常,低低地淌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行冥文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掌心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一下一下的,节奏缓慢又沉稳。
是黄泉册的本体在苏醒。
墨清冥合上掌心,转身往回走。
走到后山崖壁底下那间屋子的石阶前,他停了步。
屋门开着。
门板上有三个指洞,指洞边缘烧灼成焦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抠穿的。
墨清冥跨过门槛往里看了一眼——桌翻椅倒,半架子冥道残卷散了一地,床榻被掀翻靠在墙上。
有人在屋里找过东西。
他退出来绕着屋子检查了一圈。
屋外崖壁上有新鲜的攀爬痕迹,指印嵌进石缝里,一路延伸到崖顶。
痕迹的间距很大,明显不是常人留下的。
墨清冥蹲下来看石缝里嵌着的东西——一
根细长的黑色发丝,发丝末端带着一抹暗红。他捻起那根发丝对着月光看了看,发丝上残留的气息让他皱了皱眉。
这气息他认得。
三年前在冥河边,金玉衡把昏迷的他拖回来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个替他背药箱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缠着,蹲在河边洗沾了血的纱布。
姓沈。
金玉衡说她死了。
墨清冥把发丝收进袖中。
他站到崖壁边缘往下看,冥河支流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倒影里映出的终于是他自己的脸了——脸色苍白了些,但眼神清明。
他转身进屋,把翻倒的桌椅重新立起来,把散落的残卷一本一本捡回架子上。
整理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残卷的封皮里掉出来一张折好的纸笺。
纸笺展开,上面是金玉衡的字迹,落款时间是三年前他刚被捡回来的第一天。
“此子黄泉残脉已现,册体或藏于其神识深处。三年为期,册体苏醒之日便是开门之时。若不成,弃之。”
墨清冥把纸笺叠好放回残卷中。
他走到屋门外,靠着门框坐下来,面朝着冥河支流。
河水还在淌。
月亮从崖壁另一侧升上来,照得水面银白一片。
河底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像鱼鳞又像碎玉。
墨清冥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河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水声盖过去大半,但尾音清晰地落进了夜里。
“三年到了。门没开成。”
河底的闪光猛地顿了一下。
然后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波纹,有什么东西从波纹中央缓缓升起——一张泛着微光的黄纸页,边角焦黑,纸面上冥文浮动,跟封闸耗尽的那张一模一样。
墨清冥伸手接住。
黄纸落进掌心的瞬间,他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和这张纸页共振了一下,像是断掉的线重新接上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新残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
河面恢复了平静。
墨清冥把残页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回屋中。
他越过翻倒的床榻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
在纸面上写了四个字:幽冥阁主。
然后他划掉“主”字,在旁边补了一个“副”字,想了想又划掉,重新写了一个“代”字。
代幽冥阁主。
墨清冥搁下笔,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在崖壁的碎石上,把昨夜的冥河雾气压下去大半。
他起身走到门外,站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
腰眼的伤已经彻底不疼了,断岳钉留下的痕迹只剩浅淡的一道白印。
山门那边传来了晨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七十二峰峰顶的灵灯次第熄灭,巡了一夜弟子们陆续回舍歇息。
墨清冥关上屋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在冥河支流岸边蹲下来掬了捧水洗脸。
河水冰凉刺骨,但很干净,映着他自己的倒影清晰如镜。
他掬第二捧水的时候,倒影里自己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墨清冥动作顿住。
他抬头看河面,倒影恢复如常,一副平静的面孔安静地望着他。
但他确定自己没笑。
他缓缓站起身。
河底深处,在晨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墨清冥看着那对在黑暗中亮起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幽蓝色瞳孔,慢慢地,对着河面笑了一下。
“醒了?”
河底没有回答。
但那对瞳孔眨了一下,然后沉沉地闭上了。
墨清冥转身往仙宗的方向走去。
晨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河面上,随着水波碎成一片一片又聚拢回来。
他腰间挂着那枚幽冥阁通行令,令牌背面新刻的镇魂符在日头底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怀里两张残页叠在一起——旧的那张已经耗尽冥力白纸一张,新的那张泛着微光,纸页上的冥文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从空白处长出来。
墨清冥走在晨光里,手按在怀中的残页上,感受着底下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稳的跳动。
像心跳。
他的心跳。
……
幽冥阁正堂里摆着三把椅子。
赵渡舟坐在左边那把,手里端着半盏凉茶。
新上任的代阁主墨清冥坐在右边那把,面前摊着金玉衡留下的那张冥道地图。
中间那把空着,铺了一张崭新的黄绸软垫。
宗主没来。
来的是一道传音灵符,悬在空椅子正上方,符上灵光一闪一闪的,像只不耐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