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衡的声音继续从洞里飘上来:“徒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那残页扔下来给师父,师父放你和赵长老走,从此仙宗归仙宗,冥狱归冥狱。第二——”
“第二?”
“第二,”金玉衡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蓝光中的人脸轮廓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洞口边缘,“你把残页撕了,黄泉册的因果反噬会吞噬方圆百里的所有生灵。仙宗七十二峰上上下下三千七百口人,一个都跑不掉。你选哪个?”
墨清冥沉默了一息。
他转头看向赵渡舟,赵渡舟的嘴唇还在动——封洞。
墨清冥站起来。
他走到洞口边缘蹲下,平视着蓝光中那张模糊的脸。
“金长老,”他说,“您把残页上的后半句译出来了吗?”
人脸轮廓顿住了。
“你记得我走之前跟你说的那句话——‘赠君黄泉引,君与黄泉同’。后半句是‘开此门者,代掌生死’。”墨清冥从袖中抽出那张残页,在蓝光下展开,“您以为这‘代掌生死’说的是您?”
金玉衡没答话。
洞中的蓝光剧烈地翻涌起来,人脸轮廓开始扭曲变形。
“开此门者,”墨清冥把残页举到洞口上方,“代掌生死——掌的是开门人的生死。您拿残页凿开了冥狱的门,残页的因果就绑定在您身上了。您现在是第四狱的狱主?您回头看看您身后。”
蓝光深处,人脸轮廓缓慢地转了过去。
片刻之后,洞中传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恐惧的抽气。
“看清了吗?”墨清冥说,“狱主只是冥狱的门锁。黄泉册才是钥匙。您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锁,钥匙在谁手里,谁就能决定锁的死活。”
他把残页叠好收回袖中,站起身来。
“金玉衡,”他说,“我数三息。三息之后你若还在洞里没出来,我就把残页撕了。因果反噬吞的是‘开门者’的命——您猜猜那三千七百口人的命够不够替您挡?”
洞中蓝光猛地一缩。
人脸轮廓拼命往洞口方向挤,一张脸从模糊变得清晰——金玉衡的面孔惨白发青,眼角嘴角都淌着黑血。
他拼命往上爬,双手扒住洞口边缘,十根指头全是血纹。
墨清冥蹲下来,看着他。
“一。”
金玉衡的半个身子探出洞口,胸腔以下还卡在蓝光里。
他抬头看墨清冥,眼中第一次露出纯粹的恐惧。
“二。”
“我出来!我出来你——”
墨清冥手腕一翻,残页的边角撕开了一道细缝。
金玉衡发出半声尖叫——蓝光中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猛地往后拖去。
他的指尖在洞口边缘抓出十道血痕,面孔最后在蓝光中闪现了一息,嘴型张成一个无声的“不”。
洞口蓝光倏然熄灭。
密室内只剩下烛火的暖黄色。
墨清冥把残页重新叠好,转身走到赵渡舟身边。
赵渡舟脚踝上的血纹已经在迅速消退,三道指印淡成浅红色的痕迹,很快连痕迹都消失不见了。
赵渡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墨清冥袖口露出的一角残页,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那三息……你根本没打算撕?”
“撕了您和我就都死在反噬里了。”墨清冥把令牌收好,“但金玉衡不知道残页上写的‘掌生死’后面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墨清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行细小的冥文。
它在他手心亮了一下便暗下去,像个承诺。
“没什么。”他把掌心合上,“赵长老,该去封镇魂闸了。”
……
镇魂闸前的蓝光已经蔓延到界碑脚下了。
墨清冥和赵渡舟赶到的时候,巡夜弟子们正围在闸前十几丈外不敢靠近,为首的一位执事脸色铁青地举着灵盾挡在最前面,灵盾表面已经被冥气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斑点。
“赵长老!”执事回头看见他们就喊,“闸要崩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
话音未落,镇魂闸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道从底部延伸到中部的裂痕又扩了一尺宽,蓝光从裂缝里灌出来,裹着成片的灰白色雾气。
雾里的哭声这回清晰了,是成千上万的声音在同时喊“放我出去”。
赵渡舟按住墨清冥的肩膀:“残页给我。”
墨清冥把残页从袖中抽出来递过去。
赵渡舟接过去咬破指尖在纸背画了一道血符,然后将残页贴在镇魂闸的裂缝正中央。
蓝光猛地一暗。
裂缝边缘的冥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往残页上汇聚,那张泛黄的纸页迅速变成深黑色,纸面上的冥文亮如白昼。
赵渡舟双手按住残页两角,口中低声念了一段镇魂诀——断断续续的,明显是现学现用,但每一个字落下去闸上的裂缝就合拢一分。
墨清冥站在旁边替他护法。
灰雾中有许多手臂从闸底伸出来抓向赵渡舟的小腿,被他用令牌青光一一格开。
那些手臂越伸越多,密密麻麻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枯树枝,抓得令牌青光噼啪作响。
“赵长老,快点。”
赵渡舟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念到镇魂诀最后三句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残页上的冥光亮到极致,整道镇魂闸发出剧烈的震颤。
裂缝合拢到只剩手指粗细的那一刻,闸后传来一声不甘的嘶吼。
吼声震得界碑都在晃,巡夜弟子中有几个修为浅的直接捂着耳朵跪了下去。
然后裂缝彻底合上了。
残页从闸面上脱落下来,轻飘飘落进墨清冥掌心。
纸页已经褪成了普通的白纸,上面的冥文一个都不剩,干干净净得像从没写过字一样。
闸后彻底安静了。
赵渡舟撑着闸面缓缓滑坐在地上,衣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墨清冥:“残页……废了?”
“封闸耗尽了上面的冥力。”墨清冥把白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但黄泉册原本还在我体内。残页只是从册上撕下来的几页,册体还在——它还会再长出来。”
赵渡舟盯着他看了很久:“黄泉册……在你体内?”
墨清冥没答话。
他把那张白纸折好收起来,走到闸前蹲下查看裂缝的痕迹。
闸面已经恢复如初,连一点纹路都找不到了,但闸底部的灵纹有几处明显暗淡了下去,需要重新灌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