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徒弟,”裂缝里传出的声音沙哑又阴冷,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一半,“师父在下面等你好久了。那残页……师父终于看懂了。你猜猜,师父拿它开了什么?”
墨清冥没答话。
他把令牌上的镇魂符催到最大,转身就往仙宗方向跑。
身后裂缝里涌出的蓝光越来越浓,整道镇魂闸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金玉衡的声音追在他背后,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晰:“师父帮你把阎王殿的门……敲开了。”
墨清冥冲进山门的那一刻,整座仙宗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七十二峰峰顶的灵灯同时闪烁了一下,暗了三息才重新亮起来。
巡夜弟子的剑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山门。
墨清冥站在界碑内侧,攥着那块还在发烫的令牌,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方才被那只手握住的地方,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冥文。
这行冥文他认得,金玉衡研究了三年没译出来的那行字的后半句。
“君与黄泉同……开此门者,代掌生死。”
墨清冥把掌心合上,抬头看向远处幽冥阁的方向。
幽冥阁顶的灯还亮着。
赵渡舟还在里面。
……
墨清冥绕过巡夜弟子的剑光网从后山崖壁攀上幽冥阁侧墙的时候,阁内灯火通明。
他贴在檐角阴影里往下看,正堂大门敞着,赵渡舟背对门口站在堂中,面前摊着那张黄泉残页。
残页上泛着幽蓝色的冥光,比白天在刑台上亮了许多。
赵渡舟垂手站着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墨清冥从侧窗翻进去,落地的声音被堂外的夜风盖过去。
赵渡舟没回头。
“你来了。”赵渡舟的声音很平静,平得有些不正常,“伤好了?”
“赵长老,”墨清冥走近两步,视线落在赵渡舟后颈上,“您脖子后面那道血纹……什么时候有的?”
赵渡舟沉默了一息。
他缓缓转过身来,整张脸在烛火下毫无异样,唯独左侧颈侧靠近衣领的位置,确实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纹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下午。”赵渡舟说,“收了残页之后一个时辰出现的。”
他抬起右手。
拇指指甲盖底下,同样的血纹正在缓慢蔓延。
墨清冥的呼吸顿了一下:“您碰了残页的内容?”
“我译了三行。”赵渡舟把那张残页平推过来,“你来看看我译得对不对。”
墨清冥走过去低头看。
残页上的冥文他本就认得大半,赵渡舟用朱笔在底下批了注。
前两行是黄泉册的运转口诀,第三行批注旁画了个问号——那行字写的是“以血饲册者,册回饲之以命”。
“这一行,”赵渡舟指着问号,“我译的是‘用血喂养书册的人,书册会反过来用他的命喂养别人’。”
墨清冥点了点头:“没错。”
“那么问题来了。”赵渡舟把残页收回袖中,目光落在墨清冥脸上,“你三年前把这残页塞进金玉衡袖中的时候,就知道它最终会要他的命?”
墨清冥没躲他的视线:“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赵渡舟的声音冷下来,“这东西一旦认主,主人死后残页会自动寻找下一个冥气最盛的人附上去?你把它给我收着,是在等我死?”
堂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墨清冥往赵渡舟身后看了一眼——正堂后面的暗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不是烛光,是跟镇魂闸裂缝里一样的蓝光。
“赵长老,”他说,“您先告诉我,幽冥阁底下有什么?”
赵渡舟眉头皱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暗门,脸色变了一瞬又恢复如常:“那是阁中禁地,存放历年封存的冥器……”
“金玉衡在底下凿了条路通到山门镇魂闸,”墨清冥打断他,“他在闸上凿了个口子,下面的东西已经往外渗了。方才我在山门那儿碰到了他的手——手上有您的铜铃。”
赵渡舟猛地转身走向暗门,伸手推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蓝光从底下涌上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墙壁上。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井口大小的洞口,洞口边缘刻满了封镇灵纹,但灵纹大半已经磨灭。
洞中有浓郁的蓝光和腐臭味一起往外冒,那股味道墨清冥很熟悉——冥狱深处的死气。
赵渡舟蹲在洞口边缘细看,脸色越来越沉:“这洞……直通九幽第四狱?”
“金玉衡挖了至少三年。”墨清冥说,“他名义上是闭关参悟残页,实际上在底下凿通道。他手上那二十年的血纹——他碰黄泉册比三年前早得多,恐怕残页认主之前他已经在冥狱里泡了很久了。”
赵渡舟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三张新的符纸:“我封住这洞,你去通知宗主……”
话音未落,洞中忽然伸出一只手。
白净修长,腕系红绳铜铃,跟镇魂闸裂缝里那只一模一样。
赵渡舟僵在原地,那只手搭上他的脚踝,指腹下的血纹亮了一瞬。
赵渡舟整个人弹起来往后摔出去,撞在密室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三道指印已经烙在皮肤上,暗红色的纹路沿着血管迅速往上爬。
“赵长老!”墨清冥冲过去按住他小腿,令牌激活的镇魂青光罩在血纹上,勉强阻住了蔓延的速度。但那三道指印像是活物一样在皮下扭动,每扭一下赵渡舟的脸色就白一分。
洞口里传来金玉衡沙哑的笑声:“好徒儿,又见面了。赵长老这身子骨不错,比师父的老胳膊老腿经得住折腾。”
墨清冥把令牌整个按在赵渡舟脚踝上,青光与血纹互相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抬头看向洞口,蓝光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金玉衡,”他说,“你把自己献祭给冥狱了?”
人脸轮廓晃了一下,像是笑出了声:“献祭?师父这叫……归位。那残页上的口诀师父终于译明白了——以血饲册,册饲他人。师父献的是别人的命,册回给师父的是第四狱狱主的位子。好徒儿,你送师父的那份大礼,师父收得心服口服。”
“你献了谁的命?”
“你猜猜,这三年给师父递血食的都有谁?”金玉衡的声音从洞里浮上来,带着回声,“山门底下那道镇魂闸上刻的灵纹,每月要拿活人血养一次才能镇住裂隙。师父替宗门干了七十年的活儿,养闸的血食是谁出的,徒儿不知道?”
赵渡舟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每月养闸的血食……都是各堂选送的死囚……名单经金长老审核……”
“那是名义上。”金玉衡的笑声更清晰了,“送过来的死囚有七成被师父拿去填了冥狱通道。剩下三成不够用的——徒儿你还记得三年前跟你一起从冥河边被捡回来的那个姓沈的小丫头吗?她说她看到了师父往地洞里扔人,第二天她就不见了。师父对外说你俩冥气冲突把你救下来把她害死了,你知道为什么你活了她死了?”
墨清冥攥着令牌的手指节发白。
“因为她真的看见了。”金玉衡说,“而你——徒儿你身上那半截黄泉残脉,师父留着有大用。你得活着,活着替师父译残页。”
赵渡舟忽然抓住了墨清冥的手臂。
他的眼神清醒了一些,嘴唇翕动着说了三个无声的字。
别听。
封洞。
墨清冥低头看了一眼赵渡舟脚踝上蔓延的血纹。
青光和血纹还在僵持,但镇魂符的能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他抬眼扫了一圈密室的墙壁——封镇灵纹虽然大半磨灭,但墙壁内部嵌着七颗镇魂钉,跟白天钉进他腰间的那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