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砂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锁舌咬死了。
墨念站在圆桌旁边,目光从两杯水面上扫过去。水很静,气笔直向上冒。壁灯是暖黄色的,把整间屋子泡一层蜜里。念念弯腰去够椅子。
"念念。"
"嗯?"
"你渴不渴?"
念念动作顿住,偏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墨念看着她。白纱裙,散着的长发,脖颈上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吊着一颗很小的月亮。白天她就在了,从科技展的大落地窗里透进来的光一直追着她跑。
"站我后面。"
念念没问。她绕到墨念身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隔着冲锋衣的布料透进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戴口罩的工作人员侧身让路,身后是一个推着轮椅的灰衣女人。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瘦得像干透的树枝,颧骨高耸,手背上的血管暴突着,像枯藤。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男人在圆桌对面停下来,双手叠在膝盖上。
"墨念。"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着生锈的铁,"我叫方闻山。青棘的联络人。想请你加入我们。"
"为什么是我?"
他笑了笑:"你身体里有些东西。我们需要。"
"如果我不呢?"
安静了两秒。方闻山的笑没有变,但他的目光越过墨念的肩膀,落在念念身上。
"那就有点麻烦了。"
他的食指点了点轮椅扶手。
门被撞开了。两个灰衣男人冲进来,一人一边,架住了念念的胳膊。念念刚要叫,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往后拖。
"唔——墨——"
念念的指尖从墨念肩膀上滑下去,划出一道无力的抓痕。
墨念转身。慢了。
念念被拖到了墙角,背抵着墙,两个男人钳着她。她瞪着眼睛,眼角泛红,泪光在里面晃。手捂着嘴,只露出半张脸,看着墨念。
方闻山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你加入,她没事。你不加入,她就没有用了。"
墨念看着念念。念念在摇头,幅度很小。嘴唇在手后面翕动着,墨念读出来了:别答应。
"我——"
"想清楚。"方闻山打断她。
左边那个男人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贴在念念肩膀上,"滋"一声。念念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白纱裙的裙摆绷紧又松开。
墨念往前冲。右边的男人动了一下,她整条右臂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往后一拽,整个人踉跄后退。低头看,一条银灰色金属丝勒进她小臂,嵌进冲锋衣的布料里。
"别急。"方闻山说,"还有时间。"
墨念抬起头。念念嘴角有血——她自己咬破的。嘴唇在手后面动:别答应。别答应。别答应。
"……我加入。"
方闻山的眉毛抬了一下。
念念动了。墨念没看清她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咬了那只手,也许是拼了命挣了一下——念念的嘴挣脱了一瞬,她喊出来了:
"跑——墨念——"
下一秒,"轰——"
白光从念念站的那个角落炸开。所有的玻璃同时碎了——磨砂门、灯罩、装饰镜——碎片像一场逆行的雨,朝念念飞去。
墨念被气浪掀翻在地上,后脑勺磕到墙面,眼前黑了一瞬。耳鸣在响,世界是糊的。但她看得见。
念念站在那里。
玻璃纤维扎满了她全身。颈侧一片,额角一片,肩膀上好几片,锁骨上,手臂上。白纱裙的胸口洇出一朵红花,然后那朵花漫开,漫到整条裙子,整件白裙变成了红裙。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墨念。
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但她笑了一下。
"墨念……"她的声音像风吹过碎纸屑的边缘,薄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像个大英雄一样呢。"很疼,玻璃纤维随着她的说话在肺中反复扎刺。
她的眼睛还看着墨念。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熄了。像一盏灯被人从后面拔掉了插头,光还在瞳孔里映着,但已经不亮了。
"念念——"
墨念朝她爬过去,膝盖碾在碎玻璃上,扎穿了裤子的布料,扎进肉里,她没有感觉到。她伸出手,碰到念念垂下来的手指——指尖还有一点余温,正在变凉,像握着一片慢慢冷却的炭。
她把念念的头托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念念的后脑勺有碎玻璃的伤口,温热的血往外渗,染黑了她黑色的裤腿。血在瓷砖上慢慢铺开,漫到她鞋边。
方闻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隔着耳鸣,隔着什么别的东西,像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你刚才说加入……还算数吗?"
墨念没有回答。她看着念念的脸。白纱裙染透了,深深浅浅的红。念念的睫毛还翘着,唇角的弧度凝固在那里,像刻上去的。
墨念伸手替她把额角那片碎玻璃轻轻拔掉。玻璃尖上沾着一小粒红色的珠子,在暖光里晃了一下。
她握紧念念的手。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胸腔深处浮上来,像有人在她肋骨之间敲了一口钟,钟声闷闷的,沉沉的,从脊椎底部往上爬:
"……终于。"
墨念抬起头。瞳孔是红色的。深红,烫红,像月亮——像月亮里的那双眼睛。
方闻山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轮椅扶手上,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莉莉丝——"
墨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在变长,颜色在变深,尖端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淬了一层什么。她闻到了气味——血腥、恐惧、焦虑——方闻山的,灰衣女人的,墙角那两个男人的。全部涌进来了,以前"闻不到"的东西现在像潮水一样灌进她鼻腔。
她轻轻把念念的头放在地上。
站起来。
方闻山往后推轮椅,轮子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墨念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玻璃被碾成粉末,无声的。
"你们刚才用了什么?"她问。声音变了,低下去,带着她自己不熟悉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