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录第三页找到了金长老的名字:金玉衡,幽冥阁副阁主,入宗七十三年。
旁注里用小字写着“冥道专精,曾闭关七年参悟黄泉残卷”。
墨清冥合上册子,把那盏凉透的茶泼出门外。
茶汤落进冥河里连个声响都没溅起来。
后半夜冥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子。
墨清冥从浅眠中惊醒,赤脚走到门口。
月光底下,崖壁下方那道漆黑的冥河支流正在翻涌冒泡,河面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里裹着细细的哭声,像有很多人同时在喊同一个字。
他辨认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喊的是“册”。
黄泉册。
墨清冥握住腰间那块新令牌,令牌背面的镇魂符在冥气浸染下微微发烫。
他沿着崖壁的窄道往下走了十几丈,来到冥河支流的岸边。
河水比白天涨高了半尺,灰雾几乎贴到他脸上。
雾中探出一只手。
那只手干枯灰败,指甲缝里塞满泥垢,指节以不正常的弧度扭曲着。
它从雾里伸出来抓向墨清冥的脚踝,被他一脚踩在河岸碎石上。
“谁?”
雾里没有人回应。
那只手被踩住之后抖了两下,五指忽然张开,掌心里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迹。
墨清冥凑近了看——是冥文,笔画潦草得像是用指甲在肉里刻出来的。
他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下面,锁,破了。
“什么下面?”他松开脚。
那只手缩回雾里,指了一个方向——冥河上游,仙宗与外界的交界处。
墨清冥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金玉衡已经废了,但他在幽冥阁当了七十年副阁主,经手的九幽裂隙少说也有二三十条。
那三页《九幽镇魂诀》原本封在藏经阁禁地里,金玉衡费了那么大的劲把它弄到手,真的是为了参悟冥道?
他转身往上游走。
冥河支流越往上越宽,到仙宗山门外的界碑处汇入一条更大的地下暗河。
暗河的入口被三道镇魂闸封着,闸面上刻满灵纹,灵纹的缝隙里却渗出幽幽的蓝光。
那是冥气泄露的光。
墨清冥蹲在镇魂闸前面细看。
三道闸中最下面那道确实有了裂痕,裂痕有手腕粗细,从闸底一直延伸到中部。
蓝光就是从裂痕里往外渗的,夹在冥河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底下还有什么动静。
他伸手去摸那道裂痕,指尖刚触到闸面就被烫得缩回来。
裂痕内部的温度低得骇人,他的指腹瞬间结了层白霜。
有人在下面凿这道闸。
而且凿了很久了。
墨清冥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仙宗的方向。
月光底下七十二峰如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峰顶的灵灯一盏一盏亮着,巡夜弟子的剑光偶尔划过天际。
没人知道山门底下这道闸快被凿穿了。
他折回住处取了几样东西:一枚空白的传讯符,一小罐冥河水,还有从金玉衡袖中漏出来之前,他早先偷偷拓印的一份冥道地图。
地图上标记着仙宗地底所有的九幽裂隙位置,金玉衡在七条裂隙旁边都画了红圈。
墨清冥把地图铺在桌上,用冥河水抹了一遍。
河水浸过纸面之后,那些红圈底下浮现出更细的暗纹——是通道。
金玉衡在每一条裂隙旁边都标注了通往同一个方向的地下路径,所有路径的终点汇在仙宗山门正下方一个巨大的空白区域里。
那个空白区域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冥文标注,墨清冥辨了半晌才认出来。
“狱门。”
有人在仙宗底下挖了一个通往冥狱的通道。
传讯符在他掌心亮起来。
墨清冥注入一道冥气,符纸表面浮现出一行字:明日子时,幽冥阁。
落款是赵渡舟的灵印。
他收起传讯符,把地图卷好塞进怀里。
窗外冥河的水声又变了——这回不是哭喊,是笑声。
细细的,阴恻恻的笑,从河底往上冒,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
墨清冥推开窗往下看。
冥河水面平静如镜,但倒影里映出来的不是他的脸——是一张惨白陌生的面孔,五官扭曲着凑近水面,对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张嘴型说得清清楚楚:快跑。
墨清冥关上窗。
他拿起桌上的伤药又给腰眼敷了一层,换了双便于行动的短靴,将令牌,地图和剩余几道传讯符收进怀里。
窗外的笑声渐渐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撞击铁壁,一下,一下,有节奏地传过来。
撞击声是从地底传来的。
墨清冥推开屋门走出去。
后山崖壁下方的冥河支流水位又涨了半尺,灰白色的雾气漫过河岸淹到了他石阶下面。
雾里有许多只手伸出来,这回不抓他,只朝着同一个方向指——山门外,地下暗河的入口。
墨清冥迈过那些手臂,沿着崖壁窄道往上游走。
身后屋里的半盏残茶从桌上掉下来摔碎在地上,茶汤渗进地板的缝隙里,片刻就蒸发成一缕灰烟。
他走到山门界碑处的时候,镇魂闸下面的撞击声忽然停了。
墨清冥蹲下来,耳朵贴近闸面。
闸后一片死寂,连冥河流水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闸面上那道裂痕猛地扩大了一寸。
蓝光从扩大的裂缝中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墨清冥往后撤了半步,左手按在腰间令牌上。
令牌背面的镇魂符忽然自主激活,一道青光从他腰间弹出罩住全身。
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之前灰雾里那种干枯的手——这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铛上刻着一个“赵”字。
墨清冥盯着那枚铜铃看了三息。
这是赵渡舟的贴身法器,他今早拔断岳钉的时候袖口露出来过。
那只手在裂缝边缘摸索了两下,掌心朝外翻出来。
掌心里用血写了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别来幽冥阁。
快走。
字迹是赵渡舟的。
墨清冥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去握那只手腕。
指尖刚碰到红绳铜铃,裂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那只手猛地反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墨清冥瞳孔骤缩——他看清了那只手的指甲盖底下,布满暗红色的血纹。
跟金玉衡一模一样的血纹。
他猛地甩手后撤,令牌青光暴涨将那只手弹开。
裂缝里的笑声更清晰了,这回他听出来是谁的嗓音。
金玉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