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长老捂着丹田呻吟,不答话。
赵渡舟看着墨清冥,又看了看金长老指缝间漏出的冥气波动,脸色变幻不定。
“赵长老,”东凉棚里另一位执事开口了,“此子半冥之身,本就邪异。金长老在仙宗执教七十年,不至于自损金丹去诬一个外门弟子。”
“是啊赵长老,”又一人附和,“断岳钉都钉进去了,如今疑罪从有,先押入冥狱司候审便是。若真冤枉了,冥狱司自有办法还他清白。”
“清白?”墨清冥哑着嗓子笑了一声,“冥狱司的‘清白’就是抽魂炼魄七十二道工序走完,留一口气扔回阳世等死。诸位说得轻巧,横竖被押进去的不是你们。”
赵渡舟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
他走到墨清冥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你说金长老拿了你黄泉残页,证据何在?”
“在他内袖暗袋里。”墨清冥说,“叠成四折,压在最底下。”
赵渡舟看了他三息,站起来转身走向金长老:“金长老,得罪了。”
金长老捂着丹田往后退了半步:“赵渡舟,你敢搜老夫的身?”
“老夫只是看一眼内袖。”赵渡舟伸出手,“若是空的,此子立刻押入冥狱司,老夫亲自写折子禀报宗主。若有……金长老,您该知道冥狱司的规矩不只对弟子管用。”
台下彻底安静了。
百来号人连呼吸都屏着,盯着赵渡舟的手一寸一寸探向金长老的袖口。
金长老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赵渡舟的手指触到他袖口边缘的时候,金长老忽然暴起,袖中一道乌光直取墨清冥面门。
那乌光来得太快,墨清冥跪在地上躲无可躲。
赵渡舟横剑去拦,剑鞘格住了七成力道,余劲擦着墨清冥耳侧飞过去,在刑台石柱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
金长老转身便走。
袖袍翻飞间,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从他内袋里掉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赵渡舟俯身拾起,展开。
黄纸泛着幽微的冥光,边角带着焦痕,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如蚁足的冥文。
赵渡舟只看了三行,脸色便彻底白了。
“金长老。”他捏着那张黄纸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东西,您怎么说?”
金长老的背影僵在刑台边缘。
他缓缓转回来,目光掠过那张黄纸,最终落在墨清冥身上。
墨清冥跪在血泊里,仰着头看他。
断岳钉还在往肉里陷,但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挑了一下。
“金长老,”墨清冥说,“我方才说错了。那残页不是您拿的——是我送您的。三年前您在冥河边捡我的时候,我就把残页叠好塞您袖子里了。您不知道吧?黄泉册的残页一旦沾了活人的血,会自己往冥气最重的地方钻。您修了七年冥道,体内那点阴气刚好够引它认主。”
金长老的面皮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指甲盖底下的血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掌心里蔓延,像一张网渐渐铺开。
“你——”
“您拍丹田那一掌灌进去的冥气引动了残页。”墨清冥说,“现在它已经跟您的金丹长在一起了。您猜猜,黄泉册的残页认了主之后,会怎么对待试图毁掉它的人?”
金长老忽然跪了下去。
他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面色青紫,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丹田里往外顶。
皮肤底下一条条黑色的纹路迅速爬满脖颈和面颊,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赵渡舟往后退了一步。
台下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墨清冥跪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金长老在地上翻滚抽搐,看着他指甲缝里渗出的冥气越来越浓,看着他眼中终于浮出真正的恐惧。
“赵长老,”墨清冥转过头,满脸血污却异常平静,“弟子可以走了吗?”
赵渡舟手里还捏着那张残页。
他看了看地上逐渐僵直的金长老,又看了看墨清冥腰间的断岳钉。
“……这钉子,谁给你钉的?”
“执法堂王师兄钉的。”墨清冥说,“他说奉金长老手谕。赵长老要追究吗?”
赵渡舟沉默了很久。
他把残页折好收进自己袖中,走过来单手握住断岳钉的尾端。
“忍着。”
铁钉被拔出来的瞬间墨清冥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台阶上又磕出一道血口子。
赵渡舟按住他后背渡了一道仙元进去封住伤口,低声说:“残页我暂时收着。你回去养伤,伤好了来我洞府一趟。”
墨清冥趴在地上缓了十几息才撑着手臂爬起来。
他腰间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台下的弟子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无人出声。
他走到刑台边缘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向仍在地上抽搐的金长老。
“对了金长老,”他说,“那残页上的冥文您研究了三年也译不出来吧?弟子告诉您——那句写的是‘赠君黄泉引,君与黄泉同’。”
金长老猛地瞪大眼睛。
墨清冥转身走了。
午后的日头晒在他背上,血衣蒸腾出淡淡的水汽。
身后刑台上传来金长老一声短促的,像是从肺腑深处被挤出来的尖叫,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墨清冥没有回头。
……
墨清冥的屋子在后山崖壁底下,半截嵌在山体里,半截悬在冥河支流上方。
三年前金长老把他带回来的时候,跟他说这地方阴气最盛适合炼冥道,实际上整个仙宗没人愿意住这儿——冥河支流日夜不停地淌,水声听得久了能让人把前世今生的债都想起来。
他推开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
屋里跟他走之前没什么两样:一张床榻,一张木桌,半架子的冥道残卷。
桌上还有半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膜。
墨清冥把血衣脱下来扔在墙角,赤着上身走到榻边坐下。
赵渡舟那道仙元封住了腰眼伤口,但断岳钉留下的镇魂纹还在皮下隐隐发烫。
他闭着眼调息了半个时辰,将体内残余的冥气重新归入经脉。
有人敲门。
“墨师兄?赵长老让我给您送药来。”
是个面生的外门弟子,端着托盘站在门外半步都不敢往里看。
墨清冥伸手接了托盘,那弟子如蒙大赦转身就跑,石阶上踩空了半步差点滚下去。
托盘里放着两瓶伤药,一卷新的内门弟子制式袍服,还有一枚青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幽冥阁”三个字,背面是一道微缩的镇魂符。
墨清冥把令牌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镇魂符是新的,笔画里还带着刚刻上去的灵气波动。
赵渡舟的意思很明白——残页他收了,但换了一枚幽冥阁通行令回来。
幽冥阁是仙宗专门管九幽裂隙的堂口,阁内弟子可以自由进出冥道书库。
他把令牌系在腰带上,拿起伤药敷在伤口上。
药是上品的凝血生肌散,涂上去火辣辣地疼,但皮肉确实在肉眼可见地收口。
墨清冥缠好绷带换上干净袍服,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卷内门弟子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