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上来!”
铁链拖过青石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像刀刮骨头。
墨清冥的膝盖磕在第三级台阶上,断岳钉贯穿腰眼的伤口又裂开一寸。
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冒着淡淡的白烟。
“跪稳了。”掌刑长老赵渡舟站在刑台最高处,忘尘剑鞘敲了敲栏柱,“仙宗百年未开刑台,今日为你这半冥孽障破例,该知足了。”
台下聚了百来号人。
外门弟子挤在前排垫着脚看,内门几位执事坐在东侧凉棚底下饮茶。
墨清冥认得其中几张脸——三天前还客客气气喊他“墨师弟”的人,这会儿端着茶碗瞧他像瞧一只待宰的鸡。
“赵长老,”西凉棚里有人搁下茶盏,“问话吧。宗主还等着回话。”
赵渡舟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展开:“墨清冥,你于三日前子时擅闯藏经阁禁地,窃取《九幽镇魂诀》上卷三页。人赃并获,可有辩解?”
墨清冥喉间堵着一口血沫,咽下去才开口:“我没偷。”
“没偷?”赵渡舟将帛书往前一抖,“禁制触发时你人在阁内,三页古卷又在你怀中搜出——你管这个叫没偷?”
“那三页是我用黄泉残页换来的。”墨清冥说,“金长老亲口应允,以残页换经卷前三页参悟。弟子有手令。”
台下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
东凉棚里坐着的金长老面色微变,茶碗搁在扶手上发出轻响。
赵渡舟回头看了金长老一眼,又转回来:“手令何在?”
墨清冥单手往怀里探,断岳钉牵扯着伤口让他整条右臂都在抖。
他摸出半张泛黄的纸笺举起来,纸角还沾着他自己的血。
赵渡舟隔空一摄,纸笺飞入掌中。
他低头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金长老,”他将纸笺扬了扬,“这手令上盖的可是您的私印?”
金长老从东凉棚里站起身来,踱到刑台边缘。
他是个干瘦的老头,须发灰白,眼神却亮得像淬了毒的针。
他接过纸笺细看片刻,皱着眉摇了摇头。
“字迹仿的。”金长老把纸笺递回赵渡舟手里,“老夫从未立过这份手令。况且——九幽黄泉之物何等凶煞,老夫岂会拿宗门秘典去换?赵长老,这孩子入了魔障,怕是自己编了谎话诓您。”
墨清冥猛地抬头。
腰间的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看清了金长老退回去时袖口一闪而过的黄纸边角——那是他的残页,他亲手从黄泉册上撕下来的残页,如今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金长老内袖暗袋里。
“金长老,”墨清冥的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铁器,“三日前的子时,我在你丹房亲手把残页递过去。你看了半个时辰,说值三页镇魂诀。你让我等两个时辰去取手令,结果等来的是执法堂的人。”
金长老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孩子,你入仙宗才三年,根基未稳便贪图捷径。那黄泉残页若真在老夫手中,如今可敢让赵长老搜上一搜?”
赵渡舟看了金长老一眼。
金长老坦然摊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垂落下去,内袋的黄纸边角缩回了褶子里。
“不必搜了。”赵渡舟收回视线,“墨清冥,你若认罪,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若不认,断岳钉镇魂七日,再交冥狱司处置。”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冥狱司三个字让前排几个外门弟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那是九幽设在阳世的刑堂,活人进去再出来,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神魂。
墨清冥跪在台阶上,断岳钉上的镇魂纹正在一点点碾碎他腰间的经脉。
他盯着金长老袖口消失的黄纸边角,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赵渡舟皱眉。
“弟子笑这仙宗。”墨清冥撑着地面直起脊背,断岳钉又陷进去一分,血顺着铁钉的纹路淌成细线,“三年前弟子被金长老从冥河边捡回来的时候,他说我身负黄泉残脉,不能修仙道正统,只能炼冥气替宗门镇守九幽裂隙。弟子依言修了三年,替宗门镇住了七条裂口,赚回来二十三卷冥道典籍。如今残页用尽了,便连手令都能凭空没了。”
金长老的喉结动了一下:“一派胡……”
“金长老,”墨清冥打断他,“您右手拇指的茧是常年翻黄泉册磨出来的,您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冥气入体烧出的血纹藏在指甲盖底下,您方才端茶时露了半截。整个仙宗除了我这种半冥杂种,还有谁碰黄泉册?”
金长老下意识将右手缩回袖中。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台下几个执事互相对了个眼神。
赵渡舟沉默了一息,转头看向金长老:“金长老,可否让老夫看看您的手?”
金长老的嘴角抽了一下:“赵长老,您信一个孽障的疯话?”
“看看无妨。”
金长老站在原地没动。
凉棚里的几位执事已经站起身来,西边那位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喊了一句“金长老把手伸出来啊”。
金长老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叹了口气,竟真的将右手从袖中抽了出来。
拇指指甲盖底下确实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烧灼后留下的疤。
赵渡舟走近两步,正要细看,金长老忽然反手一掌拍在自己丹田上。
“噗——”
一口黑血喷出来,金长老捂着腹部往后踉跄了数步,指着墨清冥:“他……他在我体内种了冥蛊……方才那番话是在催动蛊虫灭口……”
赵渡舟一把扶住金长老,探入神识一查,丹田内果然有一缕极细的冥气缠绕在金丹表面,像一条蜷缩的黑色小蛇。
他脸色骤沉,转头看向墨清冥时眼神已经冷了。
“墨清冥,你竟敢对长老下蛊?”
墨清冥愣了半息,随即笑了。
笑得太狠牵动腰间伤口,他弯腰咳出一大口血,血沫溅在青石台阶上滋滋作响。
“好手段。”他抬起脸来,嘴角还挂着血丝,“金长老,您那缕冥气是刚才拍丹田时自己灌进去的吧?您修过七年冥道,这点障眼法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您指甲底下的血纹分明是二十年以上的旧痕,我三年前才被您捡回来——这蛊是我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