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书名:穿越大明之洪武 作者:小诸葛 本章字数:8724字 发布时间:2026-07-13

洪武十三年三月二十八,凤阳的天终于有了变化。

清晨王锵推开房门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闻到了什么——空气里有雨的味道。不是那种暴雨来临前的沉闷水汽,而是一种淡淡的、湿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气息,像是有谁在南边烧了一锅水,水蒸气顺着风向飘到了这里。他站在屋檐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湿润的气息灌进肺里,顺着气管往下走,一直走到胸腔的深处。连日干燥带来的那种喉咙发紧的感觉,在这一刻缓解了不少。他站在那里,又吸了一口,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比昨天又低了一些,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像是有一床厚棉被盖在了凤阳的上空。但没有要立刻下雨的意思——云层虽然厚,却没有那种即将坠落下来的沉重感。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沿着街道朝城外的方向走去。油纸伞没有撑开,他把它夹在腋下,就这么走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

凤阳城外·土豆田·三月二十八·清晨

他到田里的时候,赵大柱已经到了。赵大柱正蹲在那块发现虫卵的田埂边上,脊背弯着,像一株被风压弯了的老树。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在轻轻地拨弄着泥土,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生怕用力过猛就会把什么惊醒。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一层淡金色,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听到脚步声,赵大柱抬起头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蹲得太久了,膝盖有些发僵。他先是直起腰,眉头因为膝盖的酸痛皱了一下,然后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痕迹,那是种了大半辈子地留下的印记。

“大人,虫卵还在。”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一样,“没有孵化,也没有变化。草民这几天每天都来看,跟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多,颜色也没变,大小也没变,连埋的深度都没变。”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又往那片枯草的方向飘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上。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但草民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东西迟早要出事。草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蝗灾,但听老一辈人说过——那东西来的时候,什么都挡不住。”

王锵没有立刻接话。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一片枯草的叶子,轻轻掀开一角。那些细密的小孔露了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卵块安静地躺在泥土里,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反光。他盯着那些卵块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伸手去碰,然后把枯草重新掩好,站起身来。

“不踏实就对了。”他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淡,但赵大柱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一种肯定——县太爷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告诉他:你的直觉没有错。

王锵沿着田埂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继续盯着。一天看三遍。早上一遍,中午一遍,傍晚一遍。一旦发现卵壳破裂,立刻来报,不要等,不要拖。”

赵大柱在他身后应了一声:“欸。”那一声“欸”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接下了一个他一定会完成的任务。他站在那里,看着王锵的背影沿着田埂走远,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看了一眼那片枯草。

京城·皇宫·东宫·三月二十八·辰时

朱标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公文。公文是凤阳县衙呈上来的,由通政司转递,今天早上刚送到。信封上贴着凤阳县衙的封条,封条完好无损,盖着鲜红的县印。他拿起公文,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封条和印泥——封条没有破损,印泥的颜色正常,没有被拆动过的痕迹。然后他用手指挑开火漆,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王锵的字迹出现在他眼前。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横平竖直,收得干净利落,跟他的人一样——不花哨,但稳当。他从前到后看了一遍,前面几行写的是春耕进展和土豆长势,跟往常的公文差不多。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停住了。

“臣于凤阳县城东荒地边缘发现蝗虫卵块若干,散布范围约三亩。已部署挖沟、备火、巡查等预防措施,并安排专人每日监测卵块状态。臣将继续密切关注,若有孵化迹象,当即时处置。事态进展,臣当随时奏报。”

朱标看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放下公文。他拿着公文,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已部署挖沟、备火、巡查等预防措施”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措施——挖沟阻挡幼虫迁徙,备火焚烧,巡查及时发现——都是有效的办法。王锵没有在公文里请求任何支援,没有要求拨粮拨款,只是如实报告了情况和他已经采取的措施。他放下公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拿起公文,朝御书房走去。

从东宫到御书房要走一段不短的宫道。朱标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父皇说这件事。他了解父皇——父皇不喜欢听那些花团锦簇的汇报,他喜欢听实话,喜欢听重点。所以他决定不添油加醋,直接把王锵的公文呈上去就行。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当值太监正要通报,他抬手制止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传来父皇和兵部官员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平稳。他就站在门口,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兵部官员走了出来,看到朱标站在门口,连忙躬身行礼。朱标点了点头,等他走远了,才抬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朱标脸上。朱标注意到父皇的眼角有一些疲惫,眼白上有些细密的血丝,但眼神依然是清亮的。

“标儿,有事?”

朱标把王锵的公文递了上去:“父皇,永宁侯从凤阳送来的公文。他在凤阳发现了蝗虫卵块,已经部署了预防措施,上报朝廷备案。”

朱元璋接过公文,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封条和县印,确认完好无损,然后才抽出信纸展开来。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意思。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偶尔被翻动的细微声响。他看完之后,放下公文,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他发现得够早。”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朱标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在父皇的评价体系里,“够早”意味着这个人有预见性,不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慌慌张张地补救,而是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看到了苗头,提前做了准备。这是一个不低的评价。

朱标点了点头:“儿臣也这么觉得。蝗虫卵在孵化之前很难被发现,能在这个时候就找到,说明他确实在用心巡查。而且他部署的挖沟、备火等措施,对付幼虫期的蝗虫是有效的。只要发现得早、应对得快,应该能控制住。”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告诉户部,如果凤阳那边需要什么支援,让他们不要卡着。”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御书房。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皇还坐在那里,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京城·皇宫·东宫·偏殿·三月二十八·巳时

吕氏坐在东宫偏殿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冒出新芽的石榴树上——嫩红色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像是一簇簇小火苗在枝头跳跃。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侧妃了。朱标的原配常氏去世后,她被扶正为继太子妃。这个位置是她盼了很久才盼到的,但坐上去之后她才发现,这个位置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安稳。常氏留下的嫡子朱雄英是皇长孙,是朱元璋和马皇后最疼爱的孙子,是朱标亲自指定的继承人。而她的儿子朱允炆虽然是朱标的次子,但上有兄长朱雄英,下有常氏留下的另一个嫡子朱允熥——在这条继承序列上,允炆的位置并不靠前。

她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很均匀。她认得这个脚步声。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伸手拢了拢鬓角的发丝,然后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被推开,一个内侍躬身走了进来:“太子妃娘娘,吕大人求见,说是奉太子之命送几份文书过来。”

吕氏点了点头:“请吕大人进来。”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内侍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吕本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朝服,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他在距离吕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吕氏微微颔首:“父亲不必多礼。请坐。”

吕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内侍端上茶来,然后又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偏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吕本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用茶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凤阳那边,发现蝗虫卵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吕氏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地以东宫送文书的名义进宫,只为跟她说这件事。他既然来了,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吕氏没有立刻接话。她先端起自己的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茶叶,喝了一口,感受着温热的茶汤在口中散开的苦涩和回甘,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稳:“父亲的意思是?”

“王锵上报了朝廷。”吕本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杯边缘那一圈浅浅的水渍上,“他发现得早,部署了预防措施。陛下看了公文,说了一句‘他发现得够早’。”

吕氏没有接话。她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跟她说这件事。他既然来了,就一定有他的目的。她在等他说出那个目的。

吕本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目光从杯沿上移开,落在吕氏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换了一个话题:“允炆最近在做什么?”

“在读书。”吕氏答道。提到允炆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分,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先生说他很用功,功课也跟得上。四书已经读完了,正在读五经。先生说他的悟性不错,虽然年纪小,但肯下功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晚上也要读到亥时才肯歇。”

吕本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看着那些嫩红色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他好好读。将来用得着。”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朝吕氏躬身行了一礼:“老臣告退。”

吕氏微微颔首:“父亲慢走。”

她没有起身送他。她坐在窗下,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沿着偏殿的砖地渐渐远去,沉稳而均匀,然后消失在殿门外。殿门被内侍从外面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吕氏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卷没有看完的书上。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动着,但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下来。父亲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她听懂了——凤阳的王锵,是允炆未来的对手。雄英是嫡长子,又是王锵的学生,如果王锵把雄英辅佐好了,将来允炆的机会就更渺茫了。父亲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削弱王锵的机会。而她作为继太子妃,也在等。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那棵石榴树。新芽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像是在对她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八·午后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信是给张敬之的回复——张敬之的回信今天上午到了,信使骑快马从庐州赶过来的,信封上还带着路上的尘土,边角有些磨损。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展开来。张敬之的字迹工整而温和,跟他的人一样。他在信中说,庐州最近也刮了几天北风,但没有凤阳那么严重,地里的墒情还可以。他也安排了人去田间巡查,目前没有发现蝗虫卵的痕迹。信的末尾,张敬之特意加了一段话:“侯爷在凤阳若需支援,庐州这边随时可以调动人手和物资。下官已吩咐库房备了一批火把和干草,若侯爷需要,三日之内即可送达。庐州与凤阳相邻,若凤阳有难,庐州亦难独善其身。帮侯爷,也是在帮下官自己。”

王锵看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张敬之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庐州和凤阳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凤阳如果真的闹了蝗灾,庐州也不可能完全幸免。所以他愿意支援,不只是出于私交,也是出于理智的判断。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张敬之的回复让他放心了一些——庐州目前没有发现虫卵。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回信。他先感谢了张敬之的关心,说凤阳暂时不需要支援,末尾写了一句:“庐州那边,也请继续留意。若发现异常,请及时告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口。他叫来一个差役,把信递给他:“送到庐州,交给张知府。”差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门口。

王锵坐在书房里,重新靠回椅背上。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的事。

蝗虫卵已经发现了。预防措施也部署了。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但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要不要把这些卵块处理掉。处理掉是最直接的办法,但那些卵块是他向朝廷报告蝗灾风险的证据。如果现在处理掉了,等朝廷派人来核查的时候,拿什么给人看?吕本那些人正愁找不到攻击他的借口。但如果不处理,等这些卵孵化出来,幼虫爬向周围的田地,那就晚了。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处理方案。他写得不快,每写一条就停下来想一想,权衡利弊。他先写:靠近农田的几处卵块——明日一早处理,用火烧,灰烬深埋。然后写:远离农田的一处卵块——保留,不处理,用木桩和绳子围起来,禁止人畜靠近,作为证据留存。

他放下笔,把方案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压在镇纸下面。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二十八·申时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一份是朱棣的军报,一份是王锵的公文,一份是户部关于各地春耕的汇总。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批阅,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铜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替这个世界打着节拍。

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拿起朱棣的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军报末尾的那句话——“臣已知其有伏,然若不深入,无以歼其主力”——他看了好几遍,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反复扫过。然后他放下军报,说了一句:“像咱年轻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站在下首的朱标听到了这句话,但他没有接话。他知道父皇说的“像咱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像他自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明知道前面有危险,也还是要冲上去。鄱阳湖之战,他明知道陈友谅的兵力是自己的好几倍,还是打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仗,不打不行。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八·傍晚

安宁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衣裳。衣裳是给雄英做的春装,用的是去年从应天府带过来的棉布,藏青色的,耐脏。雄英长高了不少,去年做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袖口也缩到了手腕以上。她把这件新的抖开,举到眼前比了比——领口放宽了半寸,袖口放长了一寸,够他穿到秋天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衣裳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拿起针线筐,准备收起来的时候,看到筐底有一封还没有拆开的信。信是今天下午送到的,差役放在门口就走了,她当时在厨房忙着,还没来得及看。她放下针线筐,拿起那封信,就着烛火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字迹端庄温和,笔画收得很稳,是她看了几十年的字,是母后的字。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吾儿:来信收到。你说王锵近日忙碌,我已知道了。他发现了蝗虫卵的事,已经上报朝廷了。他在凤阳这一年,做得很好。你父皇也看在眼里。你不用担心他,他会处理好的。你在凤阳,照顾好自己和雄英就行。雄英长高了,懂事了,我看了信很高兴。母后字。”

安宁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她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握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烛火在她面前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微微晃动。母后说不用担心,但她怎么可能完全不担心?她是他的妻子,她每天看着他早出晚归,看着他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看着他连饭都忘了吃。她知道他遇到了事情,他不说,她就不问。但她心里是知道的。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信收好,走到厨房。锅里的饭菜还温着——一碗米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她找了一个托盘,把饭菜端上去,又拿了一双筷子,朝书房走去。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八·夜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凤阳全境的地图。地图是他来凤阳之后亲手画的,用炭笔勾勒出轮廓,标注了各村的位置、耕地的分布、河堤的走向。他在地图上找到了发现虫卵的那几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几个红圈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地图上长出的几颗痣。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个红圈,沉默了很久。穿越前他看过的那篇文章里提到过洪武十三年的那场蝗灾,但具体是怎么结束的,他记不清了。有些记忆清晰如昨,有些已经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他没有睁开眼,但从脚步声听出了来人——安宁的脚步声,他很熟悉,轻而稳,带着一种她特有的节奏感。

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他没有动。安宁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还冒着热气。她把托盘放在桌角,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地图和那几个红圈,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夫君,吃饭了。厨房一直温着的。”

王锵睁开眼。他先是看了一眼那碗饭,又看了一眼那碟青菜,然后目光移到了安宁脸上。她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没有催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伸手端起那碗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饭是温的,菜是热的,不咸不淡,正好。

他低头吃着,没有说话。安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没有说话。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吃饭,一个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王锵吃到一半,停下来,放下筷子。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碗里剩下的半碗饭上,说了一句:“今天发现蝗虫卵了。已经上报朝廷了。也部署了预防措施。应该能控制住。”

安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王锵说完,又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把自己那份饭吃得干干净净,菜也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然后他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

安宁站起身,默默地收拾好碗筷,放回托盘上。她端起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很轻,很平静:“那碗汤里放了几片姜,驱寒的。你最近睡得晚,别着凉了。”她说完就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王锵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被她轻轻合上的木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那张画着红圈的地图。

凤阳城外·三月二十九·清晨

天刚亮,李景隆就带着人出门了。

清晨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远处的树影影影绰绰的,像是隔着一层纱。露水很重,走了没多远,李景隆的裤腿就湿了半截,靴子上也沾了一层湿泥,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他按照王锵的处理方案,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农户,先把靠近农田的那几处卵块处理掉了。他们蹲在田埂上,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把卵块连同周围的浮土一起铲起来,倒进瓦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进泥土里的沉闷声响,和泥土倒进瓦罐时的沙沙声。

李景隆蹲在其中一处卵块旁边,亲自用铁锹把最后一铲土铲起来,倒进瓦罐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瓦罐里那些混杂着卵块的浮土,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抬起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还有几处?”

“三处,都在这片地边上。”

“都处理了,一处别留。”

处理完所有靠近农田的卵块之后,李景隆让人在空地上架起一堆干柴,浇上火油,点燃了火把。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火焰舔舐着那些土黄色的卵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烧完之后,他让人把灰烬收集起来,挖了一个深坑埋掉了。

他回到县衙的时候,王锵已经起来了。李景隆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说了一句:“侯爷,处理完了。靠近农田的几处都烧了,灰烬也深埋了。”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屋檐下,目光越过李景隆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被处理过的田地。土豆苗在晨光中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看起来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他收回目光,说了一句:“保留的那一处,继续盯着。一旦发现卵壳破裂,立刻来报。”

李景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沉稳而有力,然后消失在院门口。

京城·吕府·三月二十九·辰时

吕本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凤阳县衙今天早上处理了发现蝗虫卵的地块,只保留了一处作为证据。

他把密报看完,没有立刻烧掉。他把密报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王锵处理得快,说明他确实在认真应对。但蝗灾这种东西,一旦成势,不是几条沟、几把火就能挡得住的。到那时候,就算王锵有天大的本事,也拦不住那些长了翅膀的飞蝗。

他把密报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点燃。橙黄色的火舌舔舐着纸页的边缘,沿着字迹慢慢蔓延,将那些墨字一个一个地吞没在跳动的火焰中。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碎裂,化成一撮灰烬。他伸手拨了一下灰烬,确认每一个字都被烧干净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他在等的那件事,也许很快就会来了。王锵在凤阳做得越好,他倒下的那一天就会摔得越重。而现在,蝗虫卵的出现,也许就是那个让他开始走下坡路的起点。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没有云,也没有雨的意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屋里。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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