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会开了一上午，越来越热闹。
朅盘陀国的国王也来了，带着一众大臣，挨个摊位看过去，时不时停下来点评两句。每到一处，摊主都受宠若惊，连忙拿出最好的货色介绍。
沈清漪她们的摊位不大，摆在边角，不算起眼。
可架不住“丝路驼铃”巧啊。
一上午的工夫，已经有不少商人凑过来问价，还有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舍不得放下。
“沈姐姐，你看那个人，都来看三回了。”阿玉凑到沈清漪耳边，小声说。
沈清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个穿着胡服的中年商人，留着八字胡，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两眼那只小骆驼，问过两次价，却一直没买。
“喜欢是真喜欢，就是嫌贵。”沈清漪笑了笑，“再等等，他还会来的。”
正说着，广场入口忽然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只见一队侍卫走了进来，分列两旁，清出一条路来。紧接着，一个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她戴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美，深褐色的瞳仁，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身上穿着华丽的织锦长袍，上面绣着金线花纹，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的玉佩，质地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身后跟着几个侍女，还有一队护卫，排场极大。
朅盘陀国王连忙迎了上去，态度恭敬得很。
“夫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围的商人都看呆了。
“这是谁啊？国王都这么客气？”
“你不知道？这是波斯的贵族夫人，听说丈夫是波斯的大将军，权势大得很。她这次是往东去拜佛，路过朅盘陀。”
“波斯来的？难怪这么大的排场。”
阿玉也看得眼睛直了。
“沈姐姐，你看她的衣服，真好看。”
沈清漪也在看。
这位波斯夫人的气质确实不一般，走路的姿态、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都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高贵。
波斯夫人跟国王说了几句，便由国王陪着，慢慢往广场里面走，一路看过去。
她看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要停下来端详片刻，却很少问价。
走到卡拉姆的摊位前，她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尊青金石佛像。
卡拉姆连忙上前介绍，语气恭敬得很。
波斯夫人听着，微微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卡拉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悻悻。
周围的商人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咋舌。连那么好的青金石佛像都没看上？这位波斯夫人的眼光也太高了吧。
波斯夫人继续往前走，一路看过去，都没怎么停留。
琉璃瓶、玛瑙杯、金银首饰、各色玉器……她走得很慢，却没在任何一个摊位前停留太久。
摊主们从最开始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失望。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沈清漪的摊位前。
目光一扫，本来要继续往前走，可下一刻，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只“丝路驼铃”上。
“这是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异域口音，却很好听。
沈清漪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回夫人，这叫丝路驼铃，是我们玲珑阁的新作。”
波斯夫人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只小骆驼，翻来覆去地看。
阳光落在青白玉上，泛着温润的光泽。骆驼不大，却雕得活灵活现，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仿佛有了灵气。
她看了很久。
先看料子，是青白玉，不算顶好，但质地干净，没有杂色，是于阗玉里的中上之选。再看雕工，线条流畅，细节到位，连骆驼蹄子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最难得的是神韵，这么小一件东西，居然雕出了骆驼那种慢悠悠、踏踏实实走路的感觉。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位波斯夫人逛了半天，什么都没看上，怎么偏偏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前停下了？
卡拉姆也远远看着，脸色不太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波斯夫人才抬起头，看向沈清漪。
“这是谁雕的？”
“是我们玲珑阁的玉雕师傅，陆琢。”沈清漪指了指旁边的陆琢。
陆琢拱了拱手，神色从容。
波斯夫人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年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陆琢。
“在下陆琢。”陆琢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波斯夫人笑了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
“雕得很好。”她转过头，对沈清漪说，“这件东西，我要了。”
周围一片哗然。
什么？这位眼光极高的波斯夫人，逛了一上午什么都没买，最后竟然买了这么一个小小的青白玉骆驼？
卡拉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清漪也有点意外，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夫人喜欢就好。”
她让阿玉把骆驼小心地包好，递了过去。波斯夫人身边的侍女上前接了，又递过来一个锦袋，里面装满铜钱，比沈清漪开的价还多了两成。
“多的不用找了。”波斯夫人说。
“多谢夫人。”
波斯夫人却没急着走，反而又问：“你们玲珑阁，还做别的玉器吗？”
“做的。”沈清漪说，“各种摆件、首饰、用具，都能做。夫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们。”
“你们从哪里来？”
“从于阗来。”沈清漪说，“我们铺子开在于阗城里。”
“于阗……”波斯夫人若有所思，“玉是好玉。”
她顿了顿，又说：“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这里人多，不方便说。不知姑娘方不方便，改日到我住的地方详谈？”
沈清漪心中一动。
听这意思，不是小买卖。
她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当然方便。”
波斯夫人笑了笑，让侍女留下了地址，便带着人离开了。
她一走，广场上立刻炸开了锅。
“我的天，波斯夫人竟然看上了那只小骆驼？”
“玲珑阁？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号？”
“听说是从于阗来的，于阗的玉好啊，难怪。”
“连卡拉姆的青金石佛像都没看上，偏偏看上了他们的东西，这玲珑阁有点东西啊。”
阿玉激动得脸都红了，拉着沈清漪的胳膊直晃。
“沈姐姐！沈姐姐你听到了吗！波斯夫人看上我们的东西了！她还让我们去她住的地方详谈！”
“小点声。”沈清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别让人看了笑话。”
话是这么说，她眼里也带着笑意。
这一趟朅盘陀，来得值。
陆琢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意。
只有不远处的卡拉姆，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地看着沈清漪她们的方向。
他身后的仆人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要不要……”
“急什么。”卡拉姆冷冷地说，眼睛眯了起来，“不过是和田来的毛头小孩，翻不了天。”
“珍宝会才刚开始呢。”
他在朅盘陀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生意、势力，哪一样不是他的？一个外来的丫头，就算运气好被波斯夫人看上了又怎么样？
在朅盘陀，他卡拉姆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下午的时候，人更多了。
有了波斯夫人这个活招牌，沈清漪的摊位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大家都想看看，能让波斯夫人看上的东西，到底有多好。
那只丝路驼铃已经被买走了，可其他的玉器也不赖。玉佩、玉簪、玉坠……每一样都雕得精巧细致。于阗玉的质地本来就好，再加上玲珑阁师傅的手艺，拿在手里温润细腻，跟别处的货色确实不一样。
阿玉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介绍那个，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傍晚时分，珍宝会散了。
阿玉瘫坐在小马扎上，揉着酸疼的腿，嘴里却还哼着小曲。
“沈姐姐，今天卖了好多钱啊！”她眼睛亮晶晶的。
“看你高兴的。”沈清漪笑着摇了摇头。
她正在清点剩下的东西，一边点一边在心里算账。今天卖得确实不错，但更重要的是，玲珑阁在朅盘陀算是打出名气了。还有波斯夫人那边，如果真能谈成一桩大买卖，那这趟就更值了。
“沈姐姐，”阿玉忽然凑过来，“那个卡拉姆……会不会来找麻烦啊？”
“你说呢？”沈清漪反问。
“肯定会。”阿玉皱了皱鼻子，“那个人一看就不好惹。”
“不过沈姐姐你别担心！”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有我呢！我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我？”
“我帮你盯着他！他有什么小动作，我第一个告诉你。真闹起来我也不怕，我力气大着呢。”
沈清漪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
夕阳西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广场上，给每一块玉石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第一天的珍宝会，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