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从阳台进来。张燕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按灭了。
“你妈又找你了。”
张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有。”
李磊站在茶几边上。打火机在桌上，他拿起来。没打。搁下了。
“你撒谎。”
张燕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壳背面轻轻刮着。指甲刮过塑料壳，发出很细的声响。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窗外有电动车骑过去，喇叭响了一声。远了一截，又响了一声。
李磊走过来。从她手里把手机抽出来。屏幕是黑的。他按亮。张母的消息在最上面。他看了一眼。把手机递回去。屏幕对着她。
“答应什么。”
张燕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按灭了。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没什么。”
“你最近总说没什么。”李磊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下掉。掉到一半没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她往另一边挪了挪。不是躲。是床垫陷下去，身体自己滑过去的。他把打火机从茶几上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砂轮蹭过拇指。没打。
张燕看着自己的脚尖。拖鞋头子上蹭了一块灰。什么时候蹭的。不知道。她用脚尖蹭了一下地板。灰还在。
“你也是。”
她说的。声音不大。说完之后嘴唇还张着。过了半秒才闭上。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床单上有一个线头。她用指甲掐住。没扯。
李磊把打火机搁在床头柜上。搁重了。当的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中午的。还没洗。他拿起一个。放下。又拿起一个。碗沿上凝了一圈白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张燕坐在床沿上。手机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没有震。她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上是时间。她看了一眼。按灭。又按亮。又看了一眼。
“你妈让你答应什么。”
李磊站在厨房门口。没回头。手里还拿着那个碗。碗底磕在水池边上。
张燕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上。没有点开。就那么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时间跳了一分钟。
“她让我跟我弟担保。”
李磊把碗搁在水池里。转过身。“担保什么。”
“贷款。买车。”
李磊没说话。水池上方的灯泡闪了一下。闪了两下。稳住了。窗外有人在收晾衣杆。铁杆子磕在墙上，当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你答应了。”
“没有。”
“她让你答应。”
“她让我想想。”
李磊从厨房门口走过来。走到床尾。停下。床和茶几中间那条窄道，他侧身站在那儿。左边是床，右边是茶几。前后都迈不开腿。
“想想。有什么好想的。担保就是你替他还。他还不上，你还。”
张燕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那个线头还在。她又用指甲掐住。这回扯了一下。没扯断。
“她是我弟。”
“是你弟。是你弟就能让你担保。你妈翻你包拿钱。现在让你担保。下次呢。”
“没有下次。”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张燕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手指从床单上拿开。搭在膝盖上。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掐出一个浅白的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子。
李磊在床尾站着。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窗外有人在喊谁。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他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碰到茶几角。茶几晃了一下。打火机从茶几上滚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捡。
“你担保。你的名字签上去。以后银行找的是你。不是你弟。不是你妈。是你。”
张燕站起来。把枕头边的手机拿起来。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关上抽屉。抽屉关到底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又推了一下。还是卡着。不推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想想。”
“那是我弟。我能怎么说。我说不担保。你让我怎么说。”
李磊弯腰把打火机捡起来。打火机在地上磕了一下，角上掉了一小块塑料。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个缺口。搁回茶几上。搁歪了。没管。
“你就说。我们家也欠着债。我们自己也没还清。”
张燕站在那里。床头柜抽屉还露着一条缝。她伸手推了一下。还是关不上。把手收回来了。
“我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们是两个人。总比他一个人强。”
李磊看着那个歪在茶几上的打火机。看了很久。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砂轮对着拇指。没打。
“又是这句。”
他把打火机搁下。搁稳了。四个角都贴着实。窗外有人在骂谁，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骂什么。楼下有只猫叫了一声。不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