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处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地面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泥土翻卷,碎石自行跃起又落下,仿佛大地在抽搐。断魂坡顶端那座漆黑石碑已完全升起,符文流转不息,幽光一明一灭,如同呼吸。黑雾自碑底涌出,迅速笼罩四野,将残存的西岐将士逼至一处断崖死角。崖壁陡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退无可退。
哪吒背靠岩角,混天绫焦卷垂地,边缘仍冒着微弱青烟,火尖枪拄在身侧,枪尖微微颤抖。他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片刮过喉咙,七窍渗出的血丝顺着鼻翼、眼角滑下,在脸颊留下暗红痕迹。他闭了闭眼,神识沉入地脉,感知那一道道扭曲的灵流——大阵核心就在石碑正下方,一道由阴煞之气凝成的主脉直贯地底,与五处阵眼相连。
“在那儿。”他哑声开口,抬手指向石碑基座,“破那里,阵就散。”
李靖站在他身侧半步外,左臂战甲碎裂,皮肉翻卷,血染透三层布衣。他拄着青铜剑,剑尖插入岩缝,支撑身体重量。面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跳动,显然体内经络仍在承受地煞傀儡留下的震荡余波。他听见哪吒的话,只低应一声:“再不动手,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黑雾骤然凝聚,数条锁链自地下穿出,带着刺骨寒意直扑二人四肢。哪吒挥枪格挡,枪身与铁链相撞,发出沉闷撞击声,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李靖侧身避过一击,反手斩断一条锁链,剑刃却被阴气侵蚀,出现细微裂痕。
“阵眼察觉我们了。”李靖咬牙,“它要封死最后一丝破绽。”
哪吒喘息一声,忽然盘膝坐下,双掌覆于膝上,眉心一点金光缓缓亮起。那是莲花本源沉寂之处。他不再压制体内残力,任由最后一丝真元汇流向心莲。刹那间,莲心震颤,一股炽烈热流自丹田炸开,顺经脉奔涌全身。他周身腾起金红火焰,混天绫猛然扬起,重新燃作赤练,火尖枪嗡鸣不止,似要脱手而出。
李靖见状,仰头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鲜血喷出,洒在剑锋之上。剑身微颤,竟传出一声低沉龙吟般的共鸣。那是他早年征战所养的战魂,曾斩敌三百,埋于骨血之中。此刻以精血唤醒,战魂嘶吼,强行镇压体内逆乱的气机,稳住心脉。
“准备好了?”他低声问。
哪吒睁开眼,眸中火焰跳动:“父亲,撞塔。”
李靖点头,双手合握剑柄,猛然将剑插入身前岩地。他七窍开始渗血,血珠顺鼻梁、耳廓滑落,却不管不顾。口中默念古咒,声如闷雷。虚空中,一座三重宝塔的轮廓缓缓浮现,通体赤红,似由燃烧的精血铸成。塔影虽虚,却散发出镇压千军的威势。
“去!”
他怒吼出声,宝塔虚影轰然撞向黑雾屏障。轰——!整片山谷剧震,黑雾被硬生生撞开一道丈许缺口,阴风倒卷,符文崩裂数处。哪吒趁机跃起,脚踏风火轮,赤焰喷涌,人如流星冲向石碑。
黑雾疯狂回涌,欲闭合缺口。石碑深处传来低沉嗡鸣,似远古巨兽苏醒,符文接连亮起,修复之力自地底涌出。哪吒冲至半空,火尖枪高举过顶,全身法力灌注枪身。他怒目圆睁,吼声撕裂长空:“我不死,阵不存!”
枪尖贯下,金红真火顺着裂缝直冲地底,狠狠灼烧那根主脉石柱。火焰所至,阴煞之气发出凄厉尖啸,迅速蒸发。石碑剧烈震颤,表面符文寸寸龟裂,幽光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可就在此刻,地底传来更强的反扑。主脉虽受损,但五处阵眼同时亮起,阴气再度汇聚,试图接续断脉。黑雾凝成新的锁链,缠向哪吒双足。他强撑不退,火尖枪死死钉在裂缝中,真火持续注入,但身体已开始发抖,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李靖那边更为艰难。宝塔虚影因精血耗尽而变得模糊,仅靠战魂残意勉强维持。他跪倒在地,双手仍紧握插在岩中的剑,七窍血流不止,白发一根根变灰、转白,面容迅速枯槁。可他眼睛始终盯着石碑,不肯闭上。
“再……撑一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哪吒听见了,咬碎一颗牙,硬生生将另一股本源之力逼出。莲花真火暴涨,火焰颜色由金红转为纯白,温度飙升,地底传来岩石熔化的声响。主脉石柱开始崩解,裂缝扩大,阴气逸散速度加快。
石碑摇晃,碑面一块符文“啪”地炸裂,黑雾如退潮般向内收缩。缺口扩大到两丈有余,远处被困的西岐士兵已能看见外头微光。
可也就在这一刻,地底深处,一声沉闷的龙吟再度响起。不是实体,而是某种古老法则的回应——这大阵,竟与龙族秘传有关,哪怕无人主持,也能借天地怨气自我修复。符文重新亮起,比先前更急,黑雾再次凝聚,缺口边缘开始闭合。
哪吒双目赤红,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知道,若此刻撤力,前功尽弃。他猛地抽出火尖枪,不再保留,整个人化作一道火虹,再次俯冲而下,枪尖直指主脉断裂处。
“破——!”
李靖见状,拼尽最后一丝意识,双手猛拍地面。宝塔虚影最后一次升腾,撞向即将闭合的缺口。轰然巨响中,塔影碎裂,化作漫天赤光,将黑雾死死抵住。
哪吒的枪,终于再度刺入地底。
真火如洪流灌入,主脉彻底熔断。石碑发出一声哀鸣,中央裂开一道竖缝,幽光剧烈闪烁,忽明忽灭。阵基动摇,五处阵眼同时震颤,符文接连炸裂。黑雾溃散速度加快,缺口不再闭合,反而继续扩张。
哪吒悬于裂口上方,枪尖仍插在地底,身体却已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七窍流血,皮肤出现细密裂纹,莲花本源几近枯竭。他想抬头看一眼父亲,却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
李靖跪在三步之外,倚剑而坐,面容枯槁如老叟,白发披散,气息微弱。他看不见儿子的模样,却知道那一枪已命中要害。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
山谷依旧昏暗,黑雾未散尽,石碑未倒,大阵尚未完全崩塌。可那道缺口已撕开,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哪吒脚边的一块碎石上,映出微弱的影子。
哪吒的手指还在动,死死攥着枪杆。
李靖的眼皮沉重,却仍未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