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檐角铁马轻响。龙允仍坐在书房案前,闭目调息。炭火微明,纸页未翻,那方紫檀木盒静静置于案头,春税清册尚未开启。他指节搭在膝上,呼吸平稳,眉心却未全然舒展,似仍有政务压于胸中。
门扉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砖上如落花无声。一道身影停在庭前石阶,未入内室,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院中石桌之上。瓷底触石,轻响一声。
“风从檐下过,不如院中坐。”声音不高,温润如常。
龙允睁眼,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框,落在庭院里那道月白色身影上。苏清颜立于梧桐树下,浅蓝纱衣被风吹起一角,环佩未响,只发间白玉簪映着日光,微闪了一下。
他起身,未言,径直走出书房。跨过门槛时,顺手取了椅背上的披风,走到她身边,将披风披在她肩上。她侧首看他,眸色清亮,无催促,无责问,只是轻轻道:“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刚回。”
两人并行至梧桐树下的石凳前,对坐。中间无几案阻隔,也无文书堆积。他手中紫檀扇原握得紧,此刻缓缓松开,搁在膝上,扇骨贴着袍料,不再如权杖般执于掌心。
院中静。春风拂枝,新叶初展,沙沙作响。远处有孩童追风筝的笑声,忽远忽近,随风断续。
“方才在想,免赋三年,百姓可真能喘息?”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却仍带着几分思量后的余沉。
“你已给了他们活路,”她望着庭中一株刚抽嫩芽的梅树,指尖轻抚石面,“如今该给自己留片刻生趣。”
他侧目看她。她未回避,只转过脸来,与他对视。那一瞬,他想起秋猎围场,箭矢破空而来,她扑身挡在他前;也想起悬崖底雪夜,他昏迷中喊出她的名字,醒来时见她守在身旁,眼中血丝密布,却不肯退。
他喉头微动,终是垂下眼,低咳了一声,却不是病态,而是掩住一时言语的滞涩。
“初入王府那会儿,你总在灯下批文。”她忽然开口,语调轻了些,“我隔着帘子看你,不知你是真病弱,还是深藏不露。”
他抬眼,看她嘴角微扬,便也淡淡道:“我也曾疑你不过是苏相送来的眼线,步步为营,只为探我虚实。”
两人对视片刻,忽而一笑。那笑不张扬,也不热烈,却是真正卸了防备的一刻——无需再猜对方话中真假,不必再辨言外之意。
“秋猎那一箭,”他望着庭外新绿,声音低了几分,“你挡在我身前,我才信,这世上真有人愿与我同死。”
她低头,指尖摩挲石凳边缘,轻声道:“而我是在悬崖底听见你喊我名字,才知你并非铁石。”
风过树梢,一片嫩叶飘落,恰好落在她袖口。她未拂去,任其停留。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中积压多日的重负,竟在这片刻松动。那些朝堂博弈、权谋算计、边报军情、赋税调度,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眼前只有这个人,坐在他对面,与他共饮一盏未热的茶,共看一树初春的新绿。
他伸手,将膝上紫檀扇合拢,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缓慢,却坚定,如同放下一件长久背负的兵器。
“你可知我最怕什么?”她忽然问。
他摇头。
“不是权势倾轧,也不是家族牵连。”她望着他,目光澄澈,“是怕你明明活着,却像不在身边。怕你每日归来,眼中只有政令得失,心中再无一处地方,容得下我。”
他沉默良久。
“从前我以为,守住江山,便是守住一切。”他缓缓道,“后来才明白,若无人共守,江山不过废土。”
她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素帕绣成的荷包,递向他。荷包寻常,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枝半开的梅花,无金线,无珠玉,只用淡粉丝线勾边,朴素得近乎简陋。
“以后忙时,记得看一看。”她说,“莫忘还有人候你归家。”
他接过,未即佩戴,只低头看着那朵梅花,指尖轻轻抚过绣线。然后,他解开外袍襟扣,将荷包小心放入内襟贴身处,靠近心口的位置。
“江山可分付他人,”他抬头,目光沉静,“唯你,我要亲自守。”
她说不出话,只觉眼眶微热。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温的,像一场迟来的春雨。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一朵落花。动作极轻,却比任何誓言都重。那一瞬,他不再是朝堂之上令百官俯首的神策亲王,也不是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黑龙阁传人。他只是一个丈夫,在春日庭院里,为妻子拂去发间的花瓣。
两人并肩坐着,不再多言。远处孩童的笑声渐渐远去,府中仆役往来皆放轻脚步,连檐下铁马的响动,也变得柔和起来。
一只麻雀飞落石桌,啄了两口茶盏边缘,又扑翅而去。阳光移过石面,照到他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常年执笔握扇,指节分明,此刻却松弛下来,不再紧绷如弦。
他侧头看她。她也在看他,眼中映着春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这一刻,无争,无算,无局。
只有相守。
风吹过庭院,梧桐叶摇,光影斑驳。他仍坐着,未动。她靠在石凳上,肩头披风未脱,手搁在膝上,指尖偶尔轻点一下,似在数风过几巡。
府外街市渐喧,小贩吆喝声隐约可闻。一辆牛车慢悠悠驶过门前石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他忽然道:“明日我想去城西看看。”
她点头:“好。”
“不是议事,也不是查账。”他补充了一句,“就是走走。”
她笑了,眼角微弯:“那我陪你。”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石桌上两盏茶早已凉透,却没人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