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顶破洞的边缘，龙允睁眼，没动。
他听见巷外传来弟子列队报到的声音，三声钟响已过，新的一天照常开始。昨夜那个决定仍稳稳压在心头——参赛。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进内门，而是为了把过去那些踩在他头上的人，一个个从擂台上踹下去。
他坐起身，右臂旧伤处微微发紧，但不再抽疼。练气三层的气息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平稳如溪流。他低头看了眼掌心，指尖一弹，灵力炸出个小风旋，把墙角积灰又掀了半寸高。
比昨天强了那么一丝。
这就够了。
他下床，赤脚踩地，冷意顺着足底爬上来。木板夹层里的油纸包还在，打开看了看：一枚聚气丹、半把青阳草、残卷《吐纳导引诀》。东西没少，也没多。这些是他眼下全部家当，靠偷、靠捡、靠命拼回来的。
他把药草重新包好塞回原处，拿起扫帚，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巷子还是那个巷子，水井旁两个杂役正为挑水争执，远处传来执事点名的喊声。没人看他，也没人觉得他变了。很好。
他沿着惯常路线往主峰走，背上的黑黢黢“废铁”依旧沉甸甸压着肩胛骨。路过藏书阁时，脚步一顿，扫帚柄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就是这儿。
藏书阁外有块公示栏，平日贴些杂役轮值表、药材采收单，今日却多了张朱砂写就的《外门大比参选名录》。十几名弟子姓名罗列其上，修为、所属峰系、常用灵器类型皆有标注。
龙允提着扫帚走过去，低头假装清理台阶缝隙，实则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名单。
陈元朗，炼气八层，剑修，主修《疾风剑诀》，擅速攻。
林昭，炼气七层，符修，随身携带三十六张黄阶中品符箓，续航极强。
赵山河，炼气九层，体修，左肩有旧伤，转身略滞。
……
名字一个接一个刻进脑子。他不动声色，扫帚一下下划过石缝，动作慢得像真在抠 dirt。
等名单记全了，他又蹲下身，装作整理扫帚毛，顺手摸出袖中炭条，在袖口内侧快速写下几行字：
“陈元朗——快，但收招间隙长；林昭——符多，但近身即废；赵山河——猛，左肩转不利。”
写完，袖口一翻，炭条收回。
他知道，光看名录不够。真正的破绽藏在实战里。
夜里，月未满。
龙允猫着腰，贴着演武场外墙潜行。此处靠近试炼碑区，白日弟子切磋后留下的灵气痕迹尚未散尽。只要用极低灵力波动轻触碑面，就能读取残留的功法轨迹与战斗节奏。
他屏住呼吸，指尖蘸了点唾沫，轻轻抹在试炼碑一角。
嗡——
一道微弱光影浮现：一道剑影横劈，中途顿挫半息，随即暴起连斩三式。
是陈元朗的《疾风剑诀》。
龙允眯眼细看，发现第二斩与第三斩之间，灵力衔接略有断档。那一瞬，若是有人突进中路，可直击膻中穴。
他记下。
再试下一碑。
一道符阵展开，火雷交加，持续整整十息，随后骤然熄灭。
林昭的手笔。
符修强在远程压制，但符箓耗尽便是死局。若能撑过前十息，后面就是活靶子。
他又记下。
最后是赵山河的体修碑。
拳影如山，轰鸣不断，但每一次左转攻击后，右肋都会短暂暴露半息。
旧伤影响发力。
龙允嘴角微扬。
信息齐了。
他退回破屋，关上门，盘膝坐下。
现在，该打磨战术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傀儡——十八傀儡中最不起眼的一号，形如孩童玩偶，通体灰石雕成。这是他在赤瘴幽墟深处所得，虽小，却能模拟修士行动轨迹。
他将傀儡放在地上，输入一丝灵力。
傀儡站起，开始走动。
龙允闭眼回忆陈元朗的剑路，随即操控傀儡模仿其进攻节奏：快进、横斩、收势、再起。
他则在狭小屋内穿行，演练“断续迷踪阵”的改良版——锁息截脉阵。此阵原本用于逃命，如今反向布设，专为困敌而生。只需三枚低阶灵石为引，便可形成短暂灵压死角，干扰对手感知。
一遍，失败。
二遍，勉强躲开。
三遍，成功卡住傀儡出剑间隙，一指点中其“膻中”。
成了。
他睁开眼，喘了口气，擦掉额头薄汗。
接着，他抽出扫帚杆底部藏着的三根淬毒银针。
针身乌黑，外包一层薄灵胶，既减破空声，又能延缓毒素释放时间。他将其中一根夹在指间，配合新练的“虚晃指劲”——先以灵力虚引，制造假动作，诱敌抬手格挡，再突然弹出真针，直取曲池或合谷，瞬封经络。
他对着墙上裂纹试了三次，最后一次，针尖精准钉入裂缝中段，无声无息。
满意。
然后，他转向背上那块“废铁”。
黑龙剑。
他没拔它，也不敢拔。但这些日子，他每日以灵力轻触剑柄，已摸索出一段稳定共鸣频率。只要在特定节奏下输入灵力，剑身便会震颤三下，虽微弱，却足以干扰敌人神识锁定。
他试了三次，第三次时，剑柄果然传来轻微嗡鸣。
备用杀招，就位。
接下来三日，他白天照常扫地，夜里潜修不辍。
山洞成了他的演武场。
他在洞中布下完整版锁息截脉阵，操控傀儡模拟最强种子选手轮番进攻。第一次，被逼至墙角，险些触发阵法自毁；第二次，反应慢半拍，被傀儡一拳砸中肩头；第三次，他终于全程压制，以虚晃指劲引开攻势，借阵法死角突进，一指点中傀儡命门。
赢了。
他瘫坐在地，胸口起伏，汗水浸透粗布袍。体力已达极限，灵力也几近枯竭。但他没停，咬牙调息，运转《太初凝脉诀》循环七周天，确认经脉无滞，心脉平稳。
然后，他一件件归位。
扫帚复原，针藏回杆底，傀儡收入袖中暗袋，黑龙剑用麻绳重新捆紧，背回肩上。
屋里恢复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坐在床沿，喝了口冷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大比之日不远了。
他知道，这一战不能露底，不能显强，更不能让人看出他懂阵、会使毒、还藏了古怪傀儡。他只能像个运气好、有点小聪明的杂役，一步步蹭上去。
赢要赢得悄无声息，败要败得毫无价值。
最好，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小子也就那样，侥幸罢了。
他闭上眼，不是修炼，也不是思考，只是等。
等那一天到来。
等他站在擂台上，面对第一个对手。
等他把这些年吞下的泥，一口口吐回去。
屋外风停，檐下蛛网轻轻晃了下。一只蚊子撞进网中，挣扎两下，不动了。
龙允坐在床边，右手悄然滑向扫帚杆底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轻轻捏了捏，又松开。
然后，他睁开眼。
眼神平静，像刀鞘合拢前的最后一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