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灰白,破屋的门缝里还塞着那张通缉令。苏清漪用手指抠了抠墙皮,碎泥簌簌往下掉。她没回头,只把短匕在掌心转了个圈,刃口朝外。
屋顶上的弩手没走,三个黑影蹲在瓦片上,像三只盯猎物的秃鹫。东墙外有狗在低吼,北边巷子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一圈圈收得更紧了。
龙允坐在屋子中央,双刀横在膝上。“断水”刀身有道细裂,是昨夜格箭时震的;“斩月”的柄缠布松了半截,他没去系。肩头那块伤开始发烫,衣服粘在皮肉上,一动就扯着筋。他低头看了眼,渗血已经浸透布条,颜色发暗。
萧承胤靠在他胳膊边,小脸发白,眼睛睁着,但眼神有些飘。刚才那一阵假哭声让他差点站起来,是龙允一把按住他肩膀才稳住。孩子现在一句话不说,手里攥着炭笔,另一只手摸着地上画的三条线——东、西、南,每条线上都点了红点。
“他们要冲了。”龙允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苏清漪点头,没出声。她把怀里最后半袋药粉掏出来,倒在窗沿的泥灰里,混匀后轻轻拍实。这是她从老郎中那儿顺来的迷魂散,掺了砒霜和曼陀罗,沾上一点就能让人咳嗽不止。敌人要是从这边爬进来,先得呛一口。
“水呢?”龙允问。
“半碗,存着。”苏清漪指了指墙角陶碗,里面接的雨水还没满,她一直没动。
龙允嗯了声,目光扫过屋顶破洞。雨停了,光线从窟窿漏下来,照出空气中浮着的尘粒。他记得这屋子原本有个天井,早被塌下来的梁木堵死了。现在想跑?门都没法开。
外面突然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走的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那种静。
接着,东墙“砰”一声响,火油瓶砸进破窗,玻璃碴子溅了一地。黑烟腾起,火苗顺着墙根往上爬。
“来了!”苏清漪低喝。
话音未落,梯子搭上了屋顶。两个黑衣死士从瓦片上跃下,手握短刃直扑屋脊缺口。与此同时,东窗又有两道人影闪动,显然是要内外夹击。
龙允站起身,动作快得像弹簧崩开。他一脚踢翻靠墙的破柜,挡住南窗视线,左手抽出“断水”,右脚蹬地,整个人贴地滑出三步,迎上第一个从屋顶跳下的死士。
“见龙在田!”
刀光横扫,对方兵刃当场断成两截。那人反应不慢,往后一仰想躲,可龙允第二刀已至,“潜龙勿用”贴地突进,双刀齐出,逼得他踉跄后退,一脚踩空,从屋顶缺口摔了下去,惨叫一声没了声息。
另一个死士刚落地,苏清漪的短匕就飞了出去,正中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倒下,抽了两下不动了。
可这才刚开始。
屋顶弩手动了。三支铁矢同时射下,一支钉入门框,一支擦过萧承胤头顶,最后一支被龙允挥刀格开,“当”一声砸在墙上,箭尾还在颤。
“趴下!”龙允吼。
萧承胤立刻缩到墙角,把炭笔塞进怀里。他看见窗外有人影晃动,马上伸手在地上划了道竖线,又点了两个点——表示西侧还有两人待命。
苏清漪捡起掉落的短匕,退到西墙边,抓起几块碎瓦藏在袖中。她知道这些人不会一次全上,都是轮着来,耗你力气,乱你节奏。
火势慢慢往屋里烧,浓烟呛人。龙允咳了一声,抹了把脸,额头上全是汗和灰。他把“斩月”插回腰后,左手持“断水”守中路,右手摸了摸刀背——刚才连续格箭,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别让他们靠近门。”他说。
苏清漪点头。她忽然掀开角落那个破锅,里面是昨天煮过的剩水,混着泥沙。她端起来走到门槛边,猛地泼出去。
滚烫的污水正好浇在第一个探头的差役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倒。后面的人愣了半秒,阵型一乱。
龙允抓住机会,冲出门外一步,一刀斩断牵狗的绳索。北地猎犬没了束缚,受惊狂吠,转身就往人群里撞。两个差役被扑倒在地,场面顿时混乱。
“屋顶!”萧承胤突然喊。
龙允抬头,一个黑衣人正从对面房顶跃下,手里举着弩机。
他甩手掷出“斩月”,不是冲人,而是用刀柄狠狠撞在对方手腕上。那人弩机脱手,身子一歪,摔在屋檐上滚了下来,脑袋磕在石阶上,晕了过去。
龙允喘了口气,把刀收回。这一连串动作下来,他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把小刀在里面来回拉。他没吭声,只是把双刀重新横在腿上,坐回原位。
“赢了?”萧承胤小声问。
“第一波。”龙允说,“他们才刚开始。”
果然,不到半炷香,第二波来了。
这次是从南门佯攻,北墙真动手。几个差役敲锣呐喊,吸引注意,另一边却悄悄派人挖墙。土块簌簌掉落,北墙出现一道裂缝。
苏清漪立刻察觉不对劲,冲过去用身体顶住墙根。她抓起地上的碎瓦,透过裂缝往外扔,逼得外面的人不敢靠近。
龙允没动。他在等。
他知道敌人会换招,但他也换了布局。刚才那一轮打完,他已经让萧承胤移到北角,专门盯着风向和动静。孩子虽然小,但耳朵灵,能听出脚步轻重。
“风变了。”萧承胤突然说。
龙允抬眼。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焦味。他立刻意识到——敌人心思歹毒,想用烟熏!
“堵窗!”他吼。
苏清漪撕下裙角布条,和泥糊住北墙裂缝。龙允把剩下的破布全扯下来,塞进门缝。屋里一下子更暗了,空气闷得像蒸笼。
外面开始投烟球。黑烟顺着缝隙钻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萧承胤咳得厉害,眼泪直流。他咬牙爬到角落,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三道线——意思是烟从三个方向进来。
苏清漪看懂了,立刻调整封堵位置。她把最后一点药粉撒在门口泥地上,只要有人踩进来,就会吸入中毒。
烟越来越浓。龙允闭气三息,猛地拉开门缝,一刀劈出,正中一个正要投烟球的差役手腕。那人惨叫缩手,后面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危机暂解。
可体力也在飞速流失。
龙允坐回墙角,发现右手开始轻微颤抖。他用力握拳,压下那种虚软感。肩伤早就不是疼了,是整条胳膊都像灌了铅。他低头看刀,两把都有缺口,刀柄上的缠布也被血浸透了。
“你还行吗?”苏清漪低声问。
“死不了。”他说,“至少现在不行。”
第三波进攻是在傍晚。
敌人驱狗先行探路,五条北地猎犬龇着牙冲到门前,嗅着气味不肯退。后面跟着十多个差役,手持长矛,步步逼近。
苏清漪按计划掀翻油锅,把滚烫的残油泼在门槛上。第一条狗冲上来,前爪一踩,惨叫着翻滚倒地。其他狗吓得后退,但很快被后面的人用鞭子抽着往前赶。
龙允站起身,忍着眩晕冲出去。他一刀斩断牵狗绳,反手一甩,把一条恶犬逼回人群。狗发狂乱咬,当场扑倒两人。
就在这时,屋顶有人跳下!
萧承胤第一时间发现:“上面!”
龙允旋身甩出“斩月”,刀柄撞中来者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摔在瓦片上滑了下来。
三人第一次完成“预警—阻击—反制”的完整配合。
敌人退了。
天彻底黑了。
第五波进攻后,敌人不再强攻,改为彻夜封锁。脚步声不断,火把来回移动,犬吠时不时响起,像是故意搅你神经。
龙允检查双刀,缺口更多了。他把“斩月”插回腰后,左手摩挲“断水”刀柄,指腹蹭到一道新裂痕。
他转头看萧承胤。孩子靠着他的肩膀,眼皮打架,但硬撑着不睡。
“闭眼歇会儿。”龙允说,“有我在。”
萧承胤点点头,脑袋慢慢垂下,呼吸渐渐平稳。
苏清漪坐在西窗边,左手掌被碎瓦割伤,简单包扎后还在渗血。她手里捏着最后三枚飞针,眼睛盯着门外黑暗。她的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微微发抖。
屋外,乌鸦又飞过屋顶,落在对面瓦片上,低头啄食什么。
没人理它。
龙允靠在墙角,双刀横膝。他咬牙压下手臂的颤抖,低声说:“别睡,一闭眼就可能再也睁不开。”
苏清漪没回头,只把手里的飞针握得更紧。
远处县衙方向,灯笼依旧通明。
近处,破屋如一口沉入泥沼的棺材,死寂无声。
只有风吹过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