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落，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跟书稿打交道。我的生活乏善可陈，上班、下班、加班，偶尔跟同事吃顿饭，周末窝在出租屋里看剧。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直到那个律师打来电话。
“请问是陈落先生吗？我是正大律师事务所的张明远。您的祖父陈国栋先生于昨日去世，留下了遗嘱，指定您为遗产继承人。请您尽快来事务所办理相关手续。”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校对一本稿子，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我爷爷去世了？
说实话，我跟爷爷的感情并不深。我小时候父母离异，我跟着母亲生活，很少回老家。爷爷住在浙南山区的一个古镇上，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印象中，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老宅的堂屋里，抽着旱烟，沉默寡言，像一尊雕像。母亲说他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我也就没怎么主动联系过他。上一次见他，还是五年前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回去给他报了个喜。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读书”，然后就没了下文。
没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面。
我向单位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爷爷住在浙南一个叫枫溪镇的地方。镇子不大，藏在深山里头，进出只有一条盘山公路，弯弯绕绕的，开车得三个多小时。我小时候来过几次，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镇子很老，到处都是青石板路和马头墙，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我到枫溪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镇子跟我记忆中的差不多，安静得有些过分。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两旁的木楼沉默地立着，像是睡着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
正大律师事务所在镇子西头，是一栋两层的临街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招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推门进去，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是陈落先生吧？我是张明远。请跟我来。”
他带我上了二楼，在一间办公室里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档案袋。
“陈先生，这是您祖父的遗嘱。他老人家在一个月前来到我们事务所，立下了这份遗嘱。遗嘱的内容很简单——他将枫溪镇老宅及其名下所有财产，全部留给您。”
我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看。确实是爷爷的签名，按了手印。
“除了老宅，还有别的财产吗？”
“没有了。”张明远说，“您祖父的财产，就只有那座老宅和一些存款。存款数额不大，扣除丧葬费用和相关税费后，剩下的我们会打到您的账户上。”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疑惑。爷爷一辈子住在枫溪镇，没听说有什么产业，怎么就突然立了一份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了？我还有一个姑姑，嫁到了外地，虽然来往不多，但按理说也应该有她一份才对。
“张律师，我爷爷立遗嘱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张明远想了想，说：“他老人家说，老宅里有一些东西，是留给你的。他说，你看到那些东西，就会明白了。”
“什么东西？”
“他没说。”张明远摇摇头，“他只说，东西在老宅的正堂里，你去了就能找到。”
我更加疑惑了。
爷爷到底留了什么给我？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后，我往老宅走去。
老宅在镇子的最深处，是一座三进的木结构老院子，据说是我曾祖父那辈建的，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老宅很大，但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只有爷爷一个人住在里面。我小时候来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这院子太大了，空空荡荡的，走起路来都有回声，让人心里发毛。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有打理过了。石榴树还在，桂花树也在，只是都长高了不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墙角那口大水缸还在原地，缸里的水绿汪汪的，飘着几片落叶，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堂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八仙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些零散的物件，落满了灰尘。
正堂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画像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陈公天元之像”。陈天元，是我的曾祖父。
我对着画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开始在堂屋里寻找爷爷说的“那些东西”。
堂屋里的东西不多，一眼就能看遍。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条案，一个香炉，几幅字画，再无其他。我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
难道爷爷说的东西，不在堂屋里？
我又去了其他房间找了一遍。卧室、厨房、杂物间，都找遍了，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正堂的地面有一块青砖的颜色，跟其他砖不太一样。那块砖的颜色稍微深一些，边缘的缝隙也比其他砖要大一些。
我蹲下来，用手敲了敲那块砖。
声音是空的。
下面是空的。
我用螺丝刀撬开那块青砖，看到下面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
我拿起铁盒子，打开。
铁盒子里，放着一把钥匙和一本发黄的簿册。
钥匙是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长满了铜锈。钥匙的形状很特别，齿牙参差不齐，不像是普通的门锁钥匙，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锁的钥匙。
簿册的封面是用蓝色的布面装帧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祖传录”。
我翻开簿册，看到第一页上写着一行行竖排的小楷，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吾陈氏一族，自明朝洪武年间迁居至此，已有六百余年。吾族世代传承一门秘术，名为‘阴阳眼’。此术可观阴阳，察鬼神，辨吉凶。然此术亦是一把双刃剑，用之得当，可造福一方；用之不当，必遭天谴。吾族先祖立下祖训：凡得此术者，必守口如瓶，不得轻易示人；必心存善念，不得滥用此术。违者，逐出家门，永不相认。”
“吾陈天元，生于光绪二十一年，自幼习得阴阳眼之术。一生以此术助人无数，然亦因此术招惹诸多是非。晚年深感此术之害，遂将毕生所学记录于此，留与后世有缘人。后世子孙，若得此书，当慎之又慎。切莫重蹈吾之覆辙。”
落款是“陈天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八年秋，于枫溪镇老宅。”
民国三十八年，也就是1949年。那一年，我曾祖父还活着。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这本簿册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家谱或传记，而是一本类似于工作日志的东西。每一篇都记录着一段经历，有的是他帮人看风水时遇到的怪事，有的是他行走江湖时听闻的奇闻，有的是他亲身经历的诡异事件。
第一篇记录的，就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民国十二年，余游历至赣南某县，借宿于一户农家。是夜，月明星稀，余忽闻院中有异响。推窗视之，见一白衣女子立于院中，长发覆面，看不清容貌。余以为村中妇人夜起，未以为意。正欲关窗，那女子忽抬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余大惊，急取桃木剑出户，那女子已不见踪影。次日询之农家，方知此地曾有一女，因被夫家虐待，投井而死。此后每逢月圆之夜，便有人见其身影出没于村中。余为农家画了一道镇宅符，贴于门上，此后那女子再未出现。”
这个故事不算长，但写得很有画面感。尤其是那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让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后背一阵发凉。
我继续往下翻，一篇接一篇地看。
曾祖父记录的那些经历，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诡异。有关于僵尸的，有关于狐妖的，有关于水怪的，还有关于一些我从未听说过的东西。每一篇都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清清楚楚，不像是编造的。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不知不觉就看了一整夜。等我回过神来，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合上簿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原来，我曾祖父，是一个专门跟那些东西打交道的“阴阳先生”。
原来，我们陈家，世代传承着一门叫做“阴阳眼”的秘术。
而我，作为陈家的后代，自然也继承了这门秘术。
只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过。
我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时候是模糊的影子，有时候是飘忽的光点，有时候是莫名的寒意。我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或者是眼睛的错觉。现在看来，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我的阴阳眼，还没有完全觉醒。
我曾祖父在簿册里记载了一种方法，可以通过特定的仪式，唤醒沉睡的阴阳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试一试。
按照簿册里的记载，我准备了香烛、符纸、朱砂等物品，在正堂里摆好了一个简单的法阵。然后，我盘腿坐在法阵中央，闭上眼睛，按照簿册里的口诀，开始调息运气。
一开始，没有任何感觉。
我继续调整呼吸，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
渐渐地，我感觉到眉心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那股温热感越来越强烈，像是一团小火苗，在眉心处燃烧。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气流，从眉心处涌出，流向我的双眼。
我的眼睛，传来一阵刺痛。
那刺痛很剧烈，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我的眼球。我忍不住捂住了眼睛，疼得直冒冷汗。
刺痛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渐渐消失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明亮的房间，现在在我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我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灰尘，但又不像灰尘。它们在空中缓缓飘动，像是活的一样。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堂屋的角落里。
那身影很淡，像是透明的，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但我能看出，那是一个老人的轮廓。他穿着一件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
和我曾祖父的画像，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个身影，缓缓抬起手，朝我招了招手。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堂屋的后墙。
他的身体，穿过了那堵墙，消失了。
我愣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刚才看到的，是我曾祖父的魂魄吗？
他为什么要朝我招手？
他想告诉我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那堵墙前，伸手敲了敲墙壁。
墙壁是实心的，没有暗门，没有夹层。
但我知道，那里一定有东西。
我曾祖父的魂魄，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里。
我找来工具，开始敲那堵墙。
墙砖很厚，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撬下来几块砖。砖墙后面，是更厚的夯土层，坚硬得像石头一样。我挖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挖出一个半米深的洞。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工具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我用手扒开泥土，看到一块石板。
石板不大，大约有四十厘米见方，表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很古老，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蚯蚓。
我撬开石板，看到下面有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里面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我打开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室。
密室里，放着一口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