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群山之间穿行,隧道一个接着一个,光明与黑暗交替着掠过车窗,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池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的梯田,点缀在山间的吊脚楼,以及那些被云雾笼罩的、若隐若现的山峰。他已经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从榕城到湘西首府吉首,全程四百多公里,沿途的风光从丘陵过渡到山地,植被越来越茂密,人烟越来越稀少,空气中也渐渐多了一种湿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他只是跟殡仪馆请了一周的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几天。馆长没有多问,批了假。他又给拐爷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要出趟远门,几天就回来,让拐爷不用担心。拐爷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联系池中鹤。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骨先生在榕城的眼线太多,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只有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他才能真正地自由行动。
火车在下午两点到达了吉首站。吉首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首府,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小城,城市不大,但很干净,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池澄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火车站,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这座陌生城市的气息。
他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找到骨先生。但湘西这么大,他要从哪里找起?老鬼只提供了“湘西”这个模糊的线索,没有具体的地点,没有具体的方位。湘西下辖十几个县市,面积上万平方公里,要在这么大的范围内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池澄没有气馁。他知道,骨先生来湘西,一定是有目的的。他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找东西的——那本《万怨归宗》。只要找到那本书的线索,就能找到骨先生的行踪。
池澄在吉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然后开始在当地打听消息。他去了吉首的古玩市场,去了旧书店,去了那些老年人聚集的茶馆,逢人就问有没有听说过一本叫《万怨归宗》的古籍。但所有人都摇头,说没听说过。有些人甚至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问的是什么禁忌的话题。
一连三天,没有任何进展。池澄开始有些焦虑了。他的假期只有一周,如果在这一周内找不到线索,他就得先回榕城,下次再来。但他有一种直觉——如果这次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四天,他在一家小饭馆吃饭的时候,无意中听到邻桌的两个人谈话。那两个人都穿着当地少数民族的服装,年纪大约在五十岁左右,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正在聊着什么。池澄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捕捉到了一个词——“赶尸”。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尸,是湘西一带最著名的传说之一。据说,在湘西的深山老林中,有一种神秘的法术,可以让死者的尸体站起来走路,自己走回故乡安葬。这种法术被称为“赶尸术”,而掌握这种法术的人,被称为“赶尸匠”。
池澄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骨先生来湘西,会不会跟赶尸术有关?赶尸术也是一种操控尸体的法术,和缚灵术有着某种相通之处。骨先生一直在研究各种禁忌之术,他会不会是想将赶尸术和缚灵术结合起来,创造出一种更加强大的法术?
他放下筷子,走到邻桌,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两位大哥,打扰一下。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说赶尸,我对这个很感兴趣,能不能请教一下?”
两个中年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说:“你是外地人吧?”
“是的,我从榕城来的。”池澄说,“我对湘西的传统文化很感兴趣,特别是赶尸术。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记载,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真正的赶尸匠。”
年纪稍长的中年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小伙子,赶尸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火葬场一烧,骨灰盒一装,谁还赶尸啊?早就失传了。”
“那您听说过最近有人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吗?”池澄试探着问,“比如说,一个戴着面具的外地人,来湘西寻找关于赶尸术的古籍?”
两个中年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年纪稍长的中年人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池澄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他连忙说:“我是一个写书的作者,正在搜集素材。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一些情况?我可以付报酬。”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两个中年人看了一眼钞票,又对视了一眼。年纪稍长的中年人伸手将钞票收进口袋里,然后压低声音说:“你打听的那个戴面具的人,我确实听说过。大概一个月前,有人在凤凰古城见过他。他戴着一张白无常的面具,在古城里到处打听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叫‘落魂坡’的地方。”
池澄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他向两个中年人道了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快速吃完饭,结了账,回到旅馆。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落魂坡”。地图上显示,落魂坡位于凤凰古城以西大约三十公里的地方,是一片未开发的山区,没有公路,只有一些羊肠小道可以通行。地图上的标注很简单,只有“落魂坡”三个字,没有任何其他的说明。
池澄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关掉地图,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去凤凰古城的班车。
凤凰古城是湘西最著名的旅游景点之一,沱江穿城而过,两岸是古老的吊脚楼,青石板路被游客的脚步磨得油光水滑。即使是淡季,古城里也游人如织,热闹非凡。但池澄没有心思欣赏这些风景。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了古城里一家专门接待户外爱好者的客栈,向老板打听去落魂坡的路。
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身材精壮,一看就是经常在山里跑的。他听到“落魂坡”三个字,脸色变了变:“你去那里干什么?那地方邪门得很。”
“邪门?怎么说?”
老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落魂坡在当地人眼里是个禁地。据说那里以前是赶尸匠走的路,阴气很重。到了晚上,经常有人听到坡上有脚步声,但看不到人。还有人说自己在那里见过‘走路的尸体’。反正本地人是不会去那里的,只有一些不知深浅的外地驴友想去探险,但去了之后,回来都说那里阴森森的,待着不舒服。”
“那最近有没有一个戴着白无常面具的人去过那里?”
老板想了想,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概一个月前,确实有一个人来我这里打听过去落魂坡的路。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我记得他背着一个很长的包,像是装着什么工具。”
“他去了之后,回来了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板说,“他又没回我这里住。不过我听说,后来有人在落魂坡附近见过他,好像他在那里搭了个棚子,住了下来。”
池澄的心中涌起一股兴奋。骨先生果然在落魂坡。他谢过老板,在客栈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带上干粮和水,独自一人前往落魂坡。
从凤凰古城到落魂坡,大约有三十公里的路程。前二十公里是公路,可以坐当地的面包车过去;后十公里是山路,只能徒步。池澄坐面包车到了一个叫“半坡村”的小村子,然后开始步行上山。
山路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行。路面铺着碎石和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住,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
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腐殖质的气味。越往山里走,温度越低,光线越暗,周围也越来越安静——鸟叫声消失了,虫鸣声消失了,甚至连风声都变得若有若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池澄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来到了一处山坡前。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蜿蜒而上,通向山顶。山坡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落魂坡”。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经历了多年的风雨侵蚀,但依然可以辨认。石碑的底座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符文,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池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符号。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符号,和他在银针上看到的符文,有着相似的风格。它们都属于同一种古老的、邪恶的文字体系。
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通往落魂坡的小径。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阴冷感就越强烈。那不是普通的气温降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向他靠近,用冰冷的手指触碰他的皮肤。池澄打开阴阳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条小径上,漂浮着无数灰色的、半透明的人影。那些人影沿着小径缓缓移动,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像是一支沉默的游行队伍。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是一具具行走的木偶。
池澄知道,那是怨灵。是那些被赶尸匠赶过的尸体留下的残影。他们在死后依然沿着这条路行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生前的最后一段旅程,永远无法停下。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沿着小径继续往上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终于到达了落魂坡的顶端。
坡顶上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搭着一顶帐篷。帐篷旁边,堆放着一些工具——铁锹、镐头、绳索,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械。帐篷的门帘敞开着,里面没有人。
池澄走到帐篷前,往里看了看。帐篷里铺着一块防潮垫,上面放着一个睡袋、一个背包、一盏煤油灯、几瓶矿泉水、一些压缩饼干。在睡袋旁边,放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符号——一条首尾相衔的黑蛇。
池澄的心跳加速了。他伸手去拿那本书。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书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劝你,不要碰那本书。”
池澄猛地转过身。他看到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上戴着帽兜,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白无常的面具。
骨先生。
池澄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看着那张惨白的面具,说:“我找了你好久。”
“我知道。”骨先生说,“从你离开榕城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池澄的心一沉。原来,骨先生一直在监视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池澄问。
骨先生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池澄看到了一张脸。一张他从未想过会看到的脸。
那张脸,和他爷爷池云生,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