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湿气。陈玄站在高台上，肩膀上扛着长枪，眼睛一直看着前方。马超站在他旁边，身上还穿着皮甲，霜已经化了，双手垂在腰间，手指有点紧。
营地里大家都在忙。有人在清点粮食，有人在做雨具，前锋营的旗子被拿了出来擦洗。整个军营都很紧张，像随时要出发。
陈玄慢慢把枪插进土里。枪进了地三寸，稳稳地立着。
他知道这次南下要走很久，马超也知道。
马超转头看他，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留下？”陈玄问。
“因为我也看到了那封信。”马超说，“送信的人死在马肚子里。百姓都往山里躲。这不是打仗，是逼人去死。”
陈玄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两个陶碗，里面倒满了酒。这是西凉的烈酒，颜色发黄，味道很冲。
“我不讲那些虚礼。”陈玄抽出腰刀，在手掌上划了一下。血马上流出来，滴进酒里，一滴，两滴，三滴，酒变红了一半。
他把刀递给马超。
马超没说话，抬手拍了下陈玄的肩，接过刀也割了自己的手。血滴进去，和陈玄的混在一起。两人看着对方，谁都没皱一下眉。
“从今天起，”陈玄举起碗，声音不大，但很重，“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扛。要是谁违背这个誓言——”
“天打雷劈。”马超接上，举起碗撞过去。
两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两人仰头喝光。
酒很辣，像火烧喉咙，眼睛都有点发热。空碗扔在地上，碎了。
陈玄擦了下嘴，盯着马超：“我不是皇族，你也不是贵族。我们只有命和手中的枪。但从现在开始，你的后背，我来守。”
马超伸出手。
两只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用力得很，好像要把对方抓住。
他们都明白这誓言有多重。
陈玄以前一个人在边军活下来。他知道信任很难。他见过兄弟为一口吃的拔刀相向，也亲手杀过背叛的人，血溅了满脸。
马超也曾在父亲帐中，看将领们当面听话，背后密谋。他知道亲人不如刀可靠。他亲眼见过副将半夜出营，带回敌人的信号火。那一夜，他亲手砍下了那个人的头。
现在，他们不是为家族战，也不是为旧主活。
他们为自己手里的枪，脚下的路，还有眼前这个人。
手握了很久，力气才一点点松开。但谁都没先放手。
“先锋都督。”陈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昨晚你站在这没走。你带三千人，轻装快行。到野林渡南二十里扎营。挖沟，建篱笆，设瞭望台。不准主动出击，也不能让人偷袭。”
“记住了。”马超答。
“你有危险，我会来。”
“你有危险，我也来。”
两人同时松手。
陈玄转身看向南方。远处有雾，山影看不清。他知道那边有毒虫、瘴气、埋伏和敌人。但他知道，只要马超在前面开路，他就敢走。
马超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远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坚定。
亲卫站在台下，不敢靠近。营地里的人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动作慢了些，说话也轻了。有人抬头看高台，看了很久，又低头干活。
一个工匠正在缝雨具，针一下一下穿过布。他停下，抬头看了看台上两人，咬断线头，把做好的竹笠放在一边。
一辆牛车停在粮仓门口，车夫解开绳子准备装货。他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说：“要走了。”
没人回应。但所有人都加快了手上的活。
陈玄往前走。
马超跟上。
两人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稳稳的，一步步走向营门。身后，三千士兵默默跟上，脚步渐渐一致，踩在地上像闷雷。
营门打开了。
古道向南延伸，没入雾中。
他们就要踏上这条路。
没人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