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来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每天早上,我会早早起床,给母亲做早餐。她的手艺很好,教我做各种苗疆的特色小吃——酸汤粉、糯米糍粑、腊肉炒蕨菜。我学得很认真,虽然做得没有她好吃,但她总是笑着说“不错不错,有进步”。
白天我照常开店,母亲就坐在窗边看书。她喜欢看一些老书,特别是关于苗疆风俗和传说的。有时候看得入神了,会忘记吃饭。柳溪隔三差五会过来蹭饭,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母亲做的菜,聊着天,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光。
方砚秋和沈鹤亭也来过几次。方砚秋对母亲的经历很感兴趣,问了很多关于镜蛊族的问题。母亲耐心地回答了他,但有些问题她也说不清楚——毕竟她被关了十八年,很多事情已经变了。沈鹤亭则对那面护心镜念念不忘,说那是他沈家祖传的宝贝,问我能不能还给他。我说等我有空了就还,他这才放心地走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那天晚上,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它穿过夜色,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沈念……沈念……”
我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窗外月色正浓,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沈念……救救我……”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照在我脸上,有些刺眼。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昏黄地亮着。
“你是谁?”我在心里问道。
“我是镜渊里的灵魂……”那个声音说,“我被困在这里很久了……求求你……救救我……”
“我怎么救你?”
“来镜渊……找到我……带我出去……”
“镜渊已经被封印了。我进不去。”
“你有本源之光……你可以打开封印……”那个声音说,“求求你……我快撑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镜渊的哪一层?”
“第四层……我在第四层的迷雾森林里……一棵枯死的槐树下……”
“好。我去救你。”
那个声音消失了。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有些不安。镜渊第四层,迷雾森林。那里是镜渊中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但我不能不去。因为那个声音里的绝望和哀求,让我无法拒绝。
我穿好衣服,拿上本源之光的珠子,准备出门。刚打开房门,就看到母亲站在门外。
“你要去镜渊?”她问。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母亲说,“那个声音,我也听到了。”
“你也听到了?”
“对。因为我也曾是镜渊的一部分。”母亲说,“那些被困在镜渊里的灵魂,经常会通过镜子向外求救。但大部分求救都是真的,也有一部分是陷阱。”
“陷阱?”
“对。镜渊里有一些邪祟,它们会模仿人类的声音,引诱活人进入镜渊,然后吞噬他们的灵魂。”母亲看着我,“你确定那个声音是真的吗?”
我回想了一下那个声音。它听起来很虚弱,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不像是伪装的。
“我确定。”我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一起去。”
“妈——”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比你更了解镜渊。有我在,你至少不会迷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再次打开了镜渊的封印。
银白色的光门在夜空中浮现,门内是深邃的黑暗。我和母亲对视了一眼,然后并肩走了进去。
天旋地转。
等我站稳脚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森林中。四周全是高大的树木,树干扭曲,枝叶茂密,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能见度不到五米。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
这就是镜渊的第四层——迷雾森林。
“跟着我。”母亲说。
她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像是走过多遍一样。我跟在她身后,脚下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中注视着我们。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棵枯死的槐树。那棵槐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但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干枯的手。
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我走近了几步,蹲下来,轻声问道:“是你叫我来的吗?”
那个女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像是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她盯着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跟我在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来救你出去。”我说,“你还能站起来吗?”
“能。”她点了点头,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像是没有重量一样。我扶着她,准备往回走。但就在这时,母亲突然拉住了我。
“等一下。”她说。
“怎么了?”
“她不是人类。”母亲盯着那个女人,“她是邪祟。”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那个女人。她依然在微笑,但那笑容变得越来越诡异,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被你发现了。”她说。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白色的连衣裙裂开,露出底下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在空中凝聚,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
“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一个活人送上门来了。”那张嘴说话了,声音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低语,“你的灵魂,一定很美味。”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地掏出本源之光的珠子,将镜心之力注入其中。珠子爆发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照射在那张脸上。那张脸被光芒照射到,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烈火灼烧一样,迅速萎缩,消散。
雾气散去后,那棵枯死的槐树也不见了。周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和淡淡的雾气。
“你没事吧?”母亲问。
“没事。”我松了一口气,“好险。差一点就上当了。”
“镜渊里的邪祟很狡猾。”母亲说,“它们会利用人类的同情心来诱捕猎物。你一定要学会分辨真假。”
“那刚才那个求救的声音……”
“是真的。”母亲说,“那个女人的灵魂确实被困在这里过。但她已经被邪祟吞噬了。你听到的,是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声求救。”
我沉默了。
“走吧。”母亲说,“这里不宜久留。”
我点了点头,跟着母亲一起离开了迷雾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