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二周目的第一个早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扫地。
是去找铁柱。
铁柱是杂役院另一个杂役弟子,十八岁,引气境初期。他之所以叫铁柱,不是因为他是铁打的,而是因为他爹是铁匠,起名的想象力仅限于工作相关词汇。铁柱身高接近一米九,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天生干体力活的料。缺点是脑子不太灵光——不是笨,是那种“认死理“的脑子,一件事如果不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他能跟你杠一整天。
但林北在“上一周目“注意到一件事——铁柱干活的时候,别人搬一块石头喘半天气,他搬三块面不改色。这种体质,绝对不是普通人。
“铁柱。”林北蹲在他旁边,“你想不想修炼?”
铁柱正在啃一个硬得像砖头的杂粮饼子:“想啊。但是俺资质太差了,四灵根,管事说俺这辈子能到引气中期就烧高香了。”
“你一天修炼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活太多了,没空。”
“那如果”林北说,“我能让你每天多出一个时辰的修炼时间,你愿不愿意听我的?”
铁柱眨了眨眼:“多出一个时辰?那活谁干?”
“活照样干完。但方法得改。”林北站起来,“你先告诉我,你每天搬石头的路线是怎么走的?”
铁柱想了想:“先去东山采石场背石头,背到西院工地。再从西院把废料背到北边的垃圾场。然后从北边……”
“停。”林北用手在地上的泥土里画了一条线,“东山到西院,直线距离大约三里路。但你走的路线——先到西院,再到北边,然后再绕回东山——全程大约八里路。其中三里是来回重复的。”
“对啊。”铁柱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要送东西嘛。”
“但你为什么不把去程和回程的货物合并?比如从东山背石头去西院的同时,顺路把西院的废料带到北边,然后在北边取下一批物资带回东山?这样你只需要走一圈,而不是三圈。”
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表情像是一台正在重启的老旧电脑。
“但管事说——”
“管事说的不一定是最优解。”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公司——不对,你在宗门里,要学会用脑子干活,而不是用命干活。这在我们那儿叫『工作流优化』,属于最基础的项目管理常识。”
铁柱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他觉得林北说得很有道理——主要是因为林北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自信,而铁柱从小到大最佩服的就是说话很自信的人。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林北带着铁柱开始搞“杂役院工作流改造计划“。
他先把杂役院所有工种的流程梳理了一遍——挑水、劈柴、搬石、种菜、送饭、打扫。然后画了一张“工作流优化图“(用树枝画在地上),重新分配了每个人的任务路径,把重复路线砍掉,把串行任务改成并行,还引入了一个“轮岗制“——同一个岗位干满三天必须换,避免疲劳积累导致效率下降。
李管事一开始觉得林北在瞎搞。但三天后,他发现杂役院的工作量翻了一倍——同样的时间,干了以前两倍的活。而且是每个人都轻松了——因为不用来回折腾了。
“你……”李管事用一种打量怪物的眼神看着林北,“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自学。”林北面不改色,“我以前在——在老家的时候,看过一些管理学的书。”
李管事半信半疑,但效率又不会骗人。他想了想,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效率高了,上级考核过关,他自己也省心。
就这样,林北用一套“互联网公司项目管理方法论“,在修仙宗门的最底层建立起了一个小小的权力基础。杂役院的十几个杂役弟子现在都听他的——不是因为他修为高(他还没开始修炼),而是因为他的方法确实让所有人过得比以前舒服。
铁柱是最铁的——林北用一套改良版的“HIIT高强度间歇训练法“(当然他没说这个名字,他只说这是“特别的锻体方法“),让铁柱在五天之内突破了引气境初期的瓶颈,摸到了引气境中期的门槛。铁柱激动得差点把林北抱起来转圈,被林北用一个极其标准的程序员式闪避躲开了。
“别抱。我们那儿有一句话叫『保持社交距离』。”林北说。
“啥距离?”
“就是你别用你的汗蹭到我身上。”
铁柱嘿嘿一笑:“那你以后就是俺大哥了!”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大哥你说!”
“别叫我大哥。”林北表情严肃,“叫我项目经理。”
“项……啥?”
“算了,叫林哥就行。”
——
成为杂役院“地下项目经理“的第五天,林北接到了一个任务:给外门送一批物资。这是一批灵米和草药,要送到外门炼丹房。
“这个任务我去。”林北自告奋勇。
李管事看了他一眼:“你?你一个杂役去外门——”
“物资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林北举起一张纸——那是他用烧焦的木炭写的物资清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列了品类、数量、送达地点和签收人,“如果让我去,我保证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交接。如果让别人去,大概率会因为找不到路浪费一个时辰。你选。”
李管事盯着那张清单看了五秒钟。他不识字——外门杂役管事没几个识字的——但他觉得这张纸看起来很厉害,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给人一种“专业“的错觉。
“去吧。”他说。
林北抱着物资往外门走。物资不重,但是他走得很慢——因为在“上一周目“,他在外门的竹林附近撞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用一次死亡才记住的人。
竹林在外门西南角,靠着一条溪流。林北经过的时候,听到了剑风的声音。锐利、迅疾、带起竹叶翻飞的沙沙声,像一首没有任何多余音符的曲子。他停下脚步,透过竹林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少女正在练剑。
她一袭素白剑袍,长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束在脑后,没有多余的装饰——就像她的剑一样,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快的时候像一道闪电,慢的时候像一泓秋水。
苏寒衣。青云宗掌门青玄真人的亲传弟子。十七岁,筑基境。宗门的门面,天才中的天才。
林北在“上一周目“没有正面遇到她,但听说过她的名字——在杂役院茶余饭后的闲聊中,她的名字被提起的频率仅次于灵石和食堂。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冷美人,对谁都冷冰冰的,除了剑什么都不在乎。
林北躲在竹林后面,本来打算等她练完再走。但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他怀里抱着的灵米袋子晃动了一下,纸袋的边缘擦过竹叶,发出了一声微弱但足够清脆的沙沙声。
剑光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把剑的剑尖抵在了林北的喉咙上。
“杂役弟子不该来这儿。”
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溪水。林北低头看了一眼剑尖——距离他的喉结大概只有一粒米的距离。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还算镇定,但眼神出卖了他。
“我只是路过。”林北举起双手,抱着的物资哗啦啦掉了一地,“给炼丹房送物资,这条路是最近的路。”
苏寒衣没有收剑。她的眼睛——一双极其锐利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盯着林北:“你刚才在偷看。”
“不。”林北说,“我在观察。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偷看是带有主观意图的不正当行为,观察是对客观现象的被动接收。”
苏寒衣:“……”
“好吧我确实看了几眼。”林北承认,因为剑尖又近了一分,“但你不能否认,你的剑法很值得看。”
“你一个杂役弟子,看得懂剑法?”苏寒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屑。
林北沉默了两秒。他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在“上一周目“的记忆里,他听到过外门弟子讨论苏寒衣的剑法——她修炼的是青云宗镇宗剑诀《青云十三式》,以快和凌厉著称。但有人提到过,她在第三十七式到第三十八式的过渡中存在一个极细微的瑕疵——手腕角度差了三度,导致剑气流转时损失了大约百分之二的速度。
这不是他能看出来的——他根本不会剑法。这是他“上一周目“在外门偷听时记下的信息。但现在,这个信息可能是他活命的关键。
“我不懂剑法。”林北说,“但你刚才第三十七式转承的时候,手腕角度偏了。大约是向内偏了三度。”
苏寒衣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怎么可能知道“的难以置信。因为这个问题,只有她师父青玄真人前几天才指出过。连她自己都是刚刚才意识到。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剑尖微微后退了一分。
“我不知道。”林北说谎了,“就……看着不太对。”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回答。不能说太多,说多了反而暴露。
苏寒衣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五秒钟后,她收回了剑。
“你叫什么名字?”
“林北。杂役院。”林北弯腰捡地上的物资,“有个外号叫『项目经理』——算了这个不重要。”
“林北。”苏寒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把它存进记忆里,“以后别偷偷摸摸的。要看剑法,正大光明地看。”
“正大光明地看你会砍我吗?”
“看心情。”
她转身走回竹林深处,剑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走了三步,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你说的那个角度——确实偏了。我今天改了。”
然后她就消失了,像是融化在了竹林的绿色里。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差点又死一次。”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过这姑娘……表面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际上居然挺讲道理的?”
他抱起物资继续往外门炼丹房走。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寒衣最后的那个停顿和那句“我今天改了“。
“傲娇。”林北点了点头,“典型的傲娇。外冷内热,嘴上不饶人但该改的还是会改。这种人我见多了——我们公司技术部全是这种类型。”
到了炼丹房,他熟练地完成物资交接——签收单、签字、留底,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炼丹房的弟子被他这套“规范化流程“搞得一愣一愣的,大概从没见过效率这么高的杂役。
回杂役院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青云山脉的夕阳格外好看——不是那种艳丽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好看。云雾在山腰缓缓流动,偶尔有剑光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林北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手里捏着一小块从炼丹房顺路捡的废弃草药根——他打算回去研究一下这个世界的植物学,说不定能用现代知识发现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用途。
“二周目。”他自言自语,“活下来了。没碰那把剑。认识了铁柱和李管事。还跟苏寒衣说上了话——虽然差点又被她捅。”
他抬头看着逐渐亮起的星空。这个世界的星空比地球更亮,星星像碎钻一样洒满了整个夜空。据说那是上古大能破碎虚空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颗星都是一段传说。
“这个世界虽然离谱……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接下来——开始修炼。看看这个三灵根能走到什么程度。”
他加快脚步,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身后,竹林深处,一双冷冽的眼睛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才收回。
苏寒衣靠在一根竹子上,手中的剑还泛着微微的荧光。
“林北……”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轻轻地、极轻微地,嘴角向上弯了不到一度。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