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二十八个座位
长桌从地下宴会厅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至少有十五米长。桌面上铺着黑色的天鹅绒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的餐具、水晶的酒杯、黄铜的烛台。烛台是三臂的，每一只臂的顶端都站着一个微型人偶，人偶手中高举着蜡烛，蜡烛的火焰映在人偶的脸上，让那些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痛苦地尖叫。
桌子两侧各摆了十四把高背椅，椅背高耸入云，黑色的皮革面上绣着金色的数字——28。
二十五个座位已经有人了。
除了他们三个。
"请坐。"赵磊站在长桌一端的高台上，高台只有两级台阶，却让他俯视着所有人。
林子烨被安排在主位的左侧，右边是刘琳琳，对面是李肖宇。他们三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桌面，这让低声交流成为可能。
赵磊开始介绍在座的人。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念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就微微颔首，动作整齐划一。
"管家团队：小周、阿杰、小美、大伟、娜娜。"
五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分别坐在长桌的两侧。他们的面容各不相同，但那种空洞的、被格式化的微笑是完全一致的。
"常住客人：王强、林悦。"
王强——就是那个穿灰色高领毛衣的男人。近看之下，他的皮肤光滑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不是保养得好那种光滑，而是一种完全没有纹理的光滑——看不到毛孔，看不到细纹，看不到任何人类皮肤应有的微观结构。他的脸像是一尊被反复打磨过的瓷器，精致而虚假。
林悦——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长发改成了盘发。她的笑容完美无缺，嘴角的弧度、牙齿的露出量、眼角的弯曲度，每一项都恰到好处。但那双眼球——林子烨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球没有焦距。不是失焦，而是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它们只是两颗被安放在眼眶里的球体，表面反射着烛光，像两颗被抛光过的黑曜石。
"新到的客人：张伟、陈芳、孙丽。"
三个完全陌生的人。张伟是个方脸的壮汉，表情木然；陈芳是个圆脸的中年女性——不，她应该不到三十岁，但"中年"这个词就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气质；孙丽是个瘦小的女孩，一直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以及我们的三位特别来宾，"赵磊看向林子烨三人，"林子烨、刘琳琳、李肖宇。"
"来宾"这个词让林子烨的后背一凉。来宾和住客是有区别的。来宾意味着外来者，意味着不属于这里。
他注意到一件事。
所有人的左手腕上都戴着同一款手表。黑色表带，银色表壳，但表盘上没有数字、没有刻度，只有一根红色的秒针。那根秒针正在疯狂地逆时针旋转，速度快到变成了一圈红色的残影。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刘琳琳的手腕——她没有戴这种表。李肖宇也没有。这表只发给那些"属于这里"的人。
"大家请用餐。"赵磊宣布，"这里的食物，能让人忘记烦恼。"
小周和阿杰从桌子两端的餐车上开始上菜。第一道是法式洋葱汤，盛在白色的瓷碗里，表面覆盖着一层烤至金黄的芝士。汤的热气升起来，带着洋葱的甜香和奶油的浓郁。
林子烨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第一口是正常的。洋葱的甜味、芝士的咸鲜、牛至的香气，所有味觉信号都在告诉他这是一碗精心烹制的汤。但在第二口时，他尝到了别的东西。
一股铁锈味。
不是金属器皿带来的那种微弱的铁腥味，而是一种浓烈的、赤裸裸的血的味道。那股味道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像是有人在他的口腔里割开了一道伤口。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汤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偏暗的红色，比正常的法式洋葱汤要深得多。
他看向旁边。
刘琳琳只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勺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脸色发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肖宇倒是吃了一大口，但他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是强忍呕吐的动作。
而对面的王强正在大口喝汤，发出满足的啧啧声。林悦也在吃，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标准，像是一部美食广告里的演员。
第二道菜：煎牛排。
七分熟，配黑胡椒汁和烤蔬菜。牛排的表面煎出了漂亮的焦壳，刀切下去时，内里渗出粉红色的肉汁。但林子烨切下第一块肉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质地——刀锋划过肉的纤维时，传来的触感不像是牛肉，更像是某种更致密、更有弹性的东西。
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口感很嫩，嫩到了一种不合理的程度。它的质地不像肌肉纤维，更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某种凝胶状的物质被压缩成了肉的形式。味道依然有两层：表层是黑胡椒和黄油的味道，底层是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而且这一次，铁锈味更浓了，浓到他能在舌头上感受到一种金属的涩感。
刘琳琳放下了刀叉。她的盘子里的牛排只咬了一口。在那一口咬开的截面上，林子烨看到了肉的纹理——那些纹理太均匀了，均匀到不像是自然生长的肌肉组织，更像是某种被精确排列的人造结构。
"吃啊。"坐在林子烨另一侧的娜娜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很柔，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食物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太饿。"林子烨说。
"在这里，不吃饭是不礼貌的。"娜娜的微笑没有变，但她的手已经伸向了桌上的面包刀。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演示一个步骤，而非出于什么意图。
林子烨拿起刀叉，又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肉块滑过喉咙的感觉冰凉而黏滑，像是一条活物在他的食道里蠕动。
然后，灯光变了。
不是熄灭，而是色温的骤降。所有烛火的颜色在同一个瞬间从暖黄变成了冷蓝，整个大厅的光线像是一块温暖的毛毯被猛地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术室般的冰冷白光。
大厅中央的地面裂开了。
不——不是裂开。是升起来。一块大约两平方米的平台从地下缓缓升起，带着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和某种液压装置的嘶嘶声。平台上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箱。
玻璃箱的六个面都是透明的，厚度大约五厘米，边缘被金属框架固定。箱子内部大约一米五见方，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坐着。
箱子里坐着一个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