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墙上的脸
虽然隔着两层楼和浓雾看不清表情,但林子烨能确定他们在看着他。那种注视的感觉像是一根冰冷的针,从眼球一直刺到脑后。
他猛地拉上窗帘。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了走廊里的光从门缝下透进来——有人在外面的走廊里走动。
他打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
但墙壁上那些壁灯——之前只有一半亮着的壁灯——此刻全部亮了。光线把走廊照得通亮,亮得刺眼。在这种突然出现的强光下,林子烨看到了一样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很大的穿衣镜。
他朝那面镜子走过去。每走一步,壁灯的亮度就增加一分,到了镜子前面时,光线已经亮到了近乎刺目的程度。
镜子里映出了他的影像。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意识到了——镜中的他,背后的走廊比实际的走廊更长。在他身后的影像里,走廊一直延伸到无穷远处,两侧的壁灯排列成两条无限的光线,消失在一个永远也到达不了的消失点上。
他猛地转身。
走廊是正常的长度。大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扇消防通道的铁门。
他再看镜子。镜中的走廊也恢复了正常。
但镜中的他,脸上挂着一个他并没有做出的表情——一个微微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子烨退后三步,撞上了身后的墙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钟声响了——凌晨两点半的钟声。那座停摆的钟,在凌晨两点半这个它永远定格的时间点上,发出了一声浑厚的、震颤了整个建筑的钟鸣。钟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在走廊里来回反射,每一次反射都变得更加低沉和扭曲,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于嘶吼的共鸣。
钟声停止后,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从一楼传来的,杯碟碰撞的声音。
他跑下楼。
大厅里发生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那张他每天经过前台时看到都是空荡荡的长桌——那张横贯大厅中央、至少有三米长的橡木长桌——此刻已经铺满了东西。白色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水晶的高脚杯,黄铜的烛台。蜡烛已经点燃,火焰在某种不可见的气流中摇曳,把摇曳的影子投射在天花板和墙壁上。
餐桌旁站着人。
赵磊站在桌子的一端。他的身后是五个他不认识的人——三男两女,全都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同样的银色徽章。这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桌子的两侧坐着几个人——林子烨认出了那个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男人,他回来了。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但女人换了一个——不是之前和他配对的那个。另外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
李肖宇和刘琳琳也站在大厅里,刚从楼梯上下来,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困惑和警觉。
所有人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召集到了这里。
赵磊举起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各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空气里的,"今晚有一场宴会。所有人都要参加。包括你们三位新到的客人。"
"什么宴会?"刘琳琳问。她的声音很稳,但林子烨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晚宴。"赵磊说,"在这里,时间是不流动的。年龄是固定的。我们都是二十八岁。永远年轻。永远……被困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
李肖宇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墙壁。刘琳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林子烨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一路攀升,到达后脑勺时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他环顾四周。其他的人——那些工作人员和"住客"——全都面无表情,像是根本没听到赵磊在说什么。他们的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完全相同的微笑。
只有他和李肖宇、刘琳琳,是真正在恐惧的。
只有他们三个,是清醒的。
赵磊拍了拍手,那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炸裂开来。
"入座吧,"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不是热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宴会即将开始。"
长桌上的蜡烛同时跳动了一下。
烛火变成了蓝色。
宴会厅不在一楼大厅——一楼那张长桌只是日常用餐的地方,真正的仪式在地下。
赵磊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人排成一列,沿着他指引的方向走进了一楼深处的一扇门。那扇门之前被一面巨大的屏风遮住了,屏风上绣着一幅工笔花鸟图,但那些鸟的眼睛全是闭着的,花朵的颜色在丝线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像是在腐烂的艳丽。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墙壁是未经任何处理的粗粝岩石,表面潮湿,手指碰上去能感受到一层冰凉的水膜。每隔五级台阶有一个壁龛,壁龛里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烧着,但火焰是蓝绿色的,散发出的不是热量而是一种凉意,像薄荷的气味被具象化成了温度。
石阶走了整整两层楼的高度。
空气中混合着多种气味:蜡烛燃烧后的焦油味、某种不知名花卉的浓郁甜香——甜到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程度,像是把一整瓶香水倒进了汤里——还有地下室特有的那种阴冷潮湿的霉味,以及在这所有气味之下,那股一直在、从未消失的铁锈般的甜腥气。
宴会厅出现在石阶的尽头。
当林子烨看到它的第一眼,他的大脑花了整整两秒钟才处理完视觉信息传来的所有细节。
这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空间,面积至少是一楼大厅的三倍。穹顶高达十余米,上面绘制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不是传统的宗教题材,而是一幅以钟表机械为主题的画作。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发条、摆锤、指针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眩晕的机械宇宙。壁画的色调以暗金和深褐为主,在摇曳的烛光下,那些齿轮像是在缓缓转动。
穹顶正中央悬挂着一座巨型水晶吊灯。
那盏灯——如果还能称之为灯的话——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艺术品。水晶棱柱的数量多到无法计算,每一个棱柱都折射着烛光,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射出数以千计的光斑。但这些光斑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移动,像是一群萤火虫被困在了水晶牢笼里。更诡异的是,水晶棱柱的形状不是常见的菱形或水滴形,而是人形——每一个棱柱的内部都凝固着一个微小的人形轮廓,姿态各异,像是在挣扎。